陈序年站起来走过去:“宋总工,你歇会儿吧。旁边那个台子能坐人。我来盯。”
“不用。”宋学文摇头。
“你腿一直在抖。”
“没事。”宋学文瞥了他一眼,“这塔是我的,我自己盯着。”
陈序年没再说。他见过这种人,自己手底下的东西,别人碰一下都不放心。
“那我给你搬个凳子过来,你靠一靠总行吧。”
“行吧。”
陈序年去角落把木凳搬过来。宋学文没坐,拿一只手撑在凳面上,腿上的劲松了一点。
第五个小时。
宋学文又走到出口管那边闻了闻。
“还有味儿没?”陈序年问。
宋学文皱着眉闻了好一会儿,又凑近闻了一次,摇摇头:“很淡了。比刚才淡多了。快没了。”
“那再等等,等彻底干净了再动。”
“好。”
又过了大半个小时。
宋学文第三次去闻。这次他鼻子几乎贴到取样管上,闻了很久。
“没了。”他说。
“确定?”
“确定。一点臭鸡蛋味都闻不到了。干干净净的。”
陈序年走过去,自己也凑上去闻了一下。干净,就是氮气的味道。
“再保持一个小时。”
“好。”
第六个小时结束。
停止通氧,氮气吹扫,降温。
这一套走完又花了两个小时。
等催化塔温度降到能取样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宋学文从取样口掏出一小把催化剂颗粒,放在手心里,拿到灯底下看。
昨天那层黑乎乎的东西没了,催化剂表面重新露出了深灰色的金属光泽。
宋学文的手在抖。
他站了快十个小时,腿酸腰疼,那种累的抖他能忍。现在这个抖不一样。
“这批催化剂我以为废了。”他声音很低,“计划明年报废的。报告都写好了。”
他抬头看陈序年。
“你这一手,给厂里省了八万块进口费。八万。”
“能省就省。”陈序年说,“明天把塔装回去,先跑两天,看看出口氨含量能回到多少。”
“好。”
宋学文把那小把催化剂颗粒仔细放回取样瓶,拧紧盖子。
两人走出合成车间。外面夜风一吹,冷得人直哆嗦。
宋学文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催化塔。
“陈工。”
“嗯?”
“以前省里来过三拨人,部里来过两拨。没一个在催化塔跟前站超过十分钟的。看一眼就走了,回去写个报告,完事。”
陈序年没接话。
“你站了一整天。”
“你也站了一天。”陈序年说。
宋学文笑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清楚。但那是他跟陈序年认识以来头一回笑。
催化剂再生之后,合成塔重新开了起来。
出口氨含量从之前的百分之九,回到了百分之十二点五。
宋学文在控制室里盯着检测数据,看了足足五分钟。
旁边几个操作工大气不敢出,都等着他发话。
“日产量呢?”宋学文开口了。
“报上来了。”值班长老周从柜台那边递过来一张纸,“今天日产合成氨四十八吨。昨天是二十六吨。”
“多少?”
“四十八。”
“四十八?”宋学文又问了一遍。
“四十八。”老周说,“我算了两遍,没算错。”
宋学文把单子放在桌上,半天没吱声。他摘下眼镜,用袖口在眼角那里很快地蹭了一下,又把眼镜戴上了。
旁边没人敢看他。
第二个问题紧跟着就上了。变换炉温控。
变换炉干的活就是让一氧化碳跟水蒸气反应,温度是命根子。
温度高了催化剂给你烧结了,温度低了转化率上不来。但厂里用的温度计太差了,正负二十度的误差,跟蒙着眼睛开车没什么区别。
陈序年当天晚上回到招待所,铺开纸画图。四支铂铑热电偶探头的完整图纸,外壳尺寸、铂铑丝的规格、焊接位置、怎么装配,标得明明白白。
画完图纸他又写了一份文字说明,把图纸上那些关键数——外壳内径多少、壁厚多少、探头插进去多深、引线怎么接——全部用数字列了一张表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去厂里的邮电所发了一封加急电报。
收件人周明德,电报就几个字:“请刘师傅按参数加工铂铑热电偶探头四支,详细图纸及参数说明随机要件寄出。急。陈。”
电报发完,他把图纸和那份参数说明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用浆糊粘死,在封缝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拿到邮电所柜台前,填了一张机要邮件单。周明德走之前专门给他留了研究所的机要通信地址,就是防着有这种事。
“加急,走机要渠道。”陈序年把信封推过去。
邮电所那人接过来,翻了翻他的介绍信,看见上头盖着“二机部”的红戳,也没多嘴,收了件,登了记。
“最快两天到。”
“行。”
电报当天下午就到了研究所。周明德拿到之后直接去找刘大壮,把电报内容给他念了一遍。刘大壮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类探头他以前做过,基本结构心里头门儿清。
“图纸呢?”刘大壮问。
“机要件在路上呢,明后天能到。”
“那我先把料备上。不锈钢棒料、铂铑丝、漆包线,你帮我跟后勤说一声。”
“行,我去打招呼。”
两天后机要信件到了。刘大壮拆开信封,把图纸往操作台上一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头在几个关键尺寸上点了点,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倒是标得挺清楚。”说完把图纸压在台钳底座下面,动手开干。
又过了一天,四支探头加工完了。不锈钢外壳擦得锃亮,焊缝整整齐齐的,拿手摸上去一点毛刺都摸不着。
刘大壮又手写了一张“加工记录及自检报告”,跟探头一块儿装进箱子,走邮政包裹寄往红旗化肥厂。
陈序年拆包裹的时候,宋学文就站在边上看。
四支探头往台面上一摆。不锈钢外壳亮得能照见人,焊缝一条一条平平整整的。
宋学文拿起一支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目光在焊缝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手艺是谁的?”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