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同事。钳工。”
“钳工?”宋学文眉头一挑,“这种焊缝,六级以下的焊工都做不出来。”
“他是八级钳工。”
宋学文没再说什么了,但他看那支探头的眼神变了。
装探头是陈序年和宋学文两个人一块儿干的。四个关键的测温点,入口一个,出口一个,中间段两个。
宋学文对这台变换炉太熟了,哪个地方开孔最合适、探头往里插多深、引线怎么走才不会被高温给烤断,这些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这个位置往左偏两厘米。”宋学文拿粉笔在炉壁上画了个记号,“你要是正中间打,底下有一条暗焊缝,钻头打上去会跑偏。”
“你怎么知道这底下有暗焊缝?”
“我拆过这台炉子。拆过两回了。”
四支探头装好,引线接上,读数表接上。通电。
数字跳出来了。
入口温度:362度。出口温度:319度。中段上部:341度。中段下部:328度。
宋学文盯着这四个数,手指在记录本上划来划去地算。
“温差四十三度。我以前估的差值比这大,我以为平均得有五十到六十度。”
“那是以前温度计不准,给你的数本来就是歪的。实际温差没你想得那么大。但你要看波动。”
“什么意思?”
“等两个小时你再看。”
两个小时过去了。四个点的数据变了。
入口温度:358度。出口温度:302度。中段上部:349度。中段下部:311度。
温差从四十三度跳到了五十六度。
又过了一个小时。入口371度,出口315度。温差五十六度。
再过一个小时。入口354度,出口298度。温差又变了。
宋学文看着这些数据,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
“波动这么厉害?”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比我以为的大太多了。”
“正负二十八度往上。”陈序年说,“我从你们操作记录本上倒推出来的数据,跟今天实测的基本吻合。”
“以前那破温度计误差太大了,我一直以为波动没这么凶。”宋学文说话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吱响,“怪不得转化率死活上不去。温度一会儿蹿高一会儿掉下来,催化剂跟着一会儿过热一会儿不够,来来回回地折腾,不废才见鬼了。”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盯着这四个点的实时数据来调进汽量。温度高了就减蒸汽,低了就加。不能再凭感觉了。”
“我知道。”宋学文合上记录本,“我安排操作工每十五分钟记一次数据。值班长根据数据来调阀门开度。”
“一开始每十分钟记一次,等操作工有手感了再改十五分钟。”
“行。”
有了精确温控之后,变换炉三天之内就变了样。
一氧化碳转化率从百分之六十八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一。
第五天,百分之八十六。
第七天,百分之八十九。
宋学文在操作记录本上写“89”这个数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他看了那个洞两秒钟,然后把本子合上,长出了一口气。
第三个问题——合成塔压力。
这个是宋学文的活。
苏联设备什么脾气他最清楚。循环压缩机的气阀材料是铸铁的,热胀冷缩之后密封面变形,每跑五百个小时就开始漏气。
以前苏联专家在的时候,气阀都是从苏联空运过来的备件。现在没了,一个都没了。
陈序年把问题摆出来之后,宋学文想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他来找陈序年:“气阀我有办法。”
“说说。”
“换材料。铸铁的不行,改紫铜。”
“紫铜?”
“铜密封性好,耐腐蚀,热膨胀系数跟阀座配得上。我从军工厂出来的,以前做过铜质密封件,干过这活。”
陈序年点头:“你来弄。”
宋学文从废料堆里翻出一块紫铜板,自己手工铣了一组铜质阀片。铣刀在铜板上走的时候切削声沙沙的,铜屑卷成一圈一圈掉下来。
他手很稳。
这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陈序年没插手,也用不着插手。
压缩机修好之后,合成塔的压力波动从正负八个大气压缩小到了正负一点五个。
三个核心问题全部解决了。
结果出来了。
化肥日产量从原来设计值的百分之四十恢复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从二十六吨到七十一吨。
宋学文站在控制室里看着产量仪表上面的数字。
七十一。
他看了好久。
控制室里的人都没出声。十几个操作工、值班长、车间主任,全站在那儿看着仪表上那个数字。
最后是老周先开了口。
“宋总,七十一吨。我在这个厂干了八年了,最高的时候跑到过六十五,那还是苏联人在的时候。”
宋学文转头看陈序年。
“陈工,我在这儿干了五年,没有一个人告诉过我该往哪使劲。你来了两个礼拜,把路全给指明白了。”
陈序年摇头:“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宋总工。催化剂再生参数是你调的,铜阀片是你铣的,变换炉哪儿有死角你比谁都清楚。我顶多算给你递了张地图。”
宋学文没接话。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合成塔。三根烟囱,现在两根在冒烟了。第二条线催化剂再生之后也恢复了。
“陈工。”宋学文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嗯?”
“谢谢你。”
说得很轻。
陈序年没说话。他知道这三个字从宋学文嘴里说出来有多不容易。一个被冷落了两年的总工程师,跟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年轻人说谢谢。
这不是客气。
合成氨产量上去了,但化肥这头的事只算解决了一半。
第二天一早陈序年在控制室翻红旗厂的建厂档案。翻到第三页停下来了。
“宋总工,你们厂当初的建设规划我看了,苏联人的设计是分两期?”
宋学文在旁边校对昨天的生产数据,头也没抬:“对,一期合成氨,二期磷酸铵复合肥。”
“二期呢?”
“没了。”宋学文笔停了一下,“苏联人撤的时候,二期的设备清单跟工艺包刚送到部里等审批。人一走,东西全带走了。设备没来,图纸没来,工艺参数一个字都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