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一个一五二毫米榴弹壳,顶上焊着法兰盘和阀门,侧面支出来一根温度计套管,底部开了进料口。
模样怪得很,但东西结实。宋学文灌水做水压试验,加到三十个大气压,一个漏点都没有。
他拍了拍弹壳外壁,铛的一声闷响。
“没问题,能用。”
“那就试生产。”
磷酸铵合成分三步:磷矿粉酸解、酸解液跟氨反应、结晶分离。陈序年把手抄笔记里的全套工艺参数给了宋学文。酸矿比、各阶段温度范围、反应时间、结晶降温曲线,该有的全有。
宋学文接过去翻了一个多小时,每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自己的经验对着验了一轮。
看完之后合上本子,说了句:“这套东西的逻辑说得通。”
但他话锋一转:“参数是纸上的,设备是咱们自己瞎改的,原料什么成色也不好说。纸上写得再好看,到了现场有多少坑,得一个一个趟。”
陈序年说:“那就一个一个趟。”
“行,开始。”
第一次试验,没成。
酸解就没搞利索。磷矿粉在反应釜底部结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铁棍都搅不动。
宋学文扒着反应釜口往里看了看,拿铁棍伸进去捅了两下,捅不动。他脸色不好看。
“温度不够。”他直起腰说,“你那笔记上写的酸解温度是110度,但咱这个土釜子传热效率肯定比不了正经设备。料堆在底下,实际温度到不了110。”
“那往上加。加到多少合适?”
“先上到120看看效果吧。120再不行就加搅拌想办法。”
陈序年说:“行。120试试。”
第二次试验。加温到120度以后,酸解确实完全了,酸解液跟氨的反应也做得挺顺。两个人刚松了口气,最后一步出了岔子。氨化阶段温度窜上去了,产物直接分解。
宋学文蹲在反应釜边上,看着里面黑乎乎一滩东西,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踢了一脚反应釜的底座。
“又是温度。这破玩意儿就跟我杠上了。”
陈序年问:“氨化温度不能超过105度,你刚才看了吗,上到多少了?”
“没看清楚。”宋学文一脸窝火,“温度计量程不够用,到后半截我就估摸着了。我感觉至少到一百一二十度了。”
“那就是温度失控了。”陈序年想了想说,“酸解跟氨化得分开控温。酸解阶段火力猛没事,但到了氨化阶段得把加热功率降下来,不能一直用酸解那个劲儿烧。”
宋学文从兜里掏出他那个小本子,找了支笔在上面写。写完还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面标了“酸解120度以上”,下面标了“氨化105度以下”。旁边注了一行字:两个阶段之间必须留降温间隔。
陈序年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这记得够细的。”
宋学文头也不抬:“不记下来下回还犯。第三次呢?什么时候搞?”
“明天吧。今天先把温度计的事解决了,弄一支量程够的。”
“我去库房翻翻,应该有0到200度的。”
第三次试验。酸解120度,过关了。氨化控在100度出头,也过关了。宋学文这回紧盯着温度计,一度都不敢放松。
两步都做完了,最后结晶。冷却降温,等着固体析出来。
宋学文在旁边守了一个小时,产物出来了。白色的。他拿铁勺铲了一些出来,倒手心里看。
看完他摇头。
“不行。你看这颗粒,跟面粉似的。这么细的东西撒地里,风一吹全飞了,没法用。”
陈序年也抓了一点看了看:“结晶速度太快了。降温太急,晶核一下子冒出来太多,每个晶粒头上分到的料就少,长不起来。”
“那得怎么弄?慢点降?”
“对。降温速率慢下来,让晶粒有时间往大了长。”
“慢到什么程度?你给个数。”
陈序年算了算:“现在冷却用了一个小时,改成三个小时。温度每降十度就停一停,等个十五分钟再接着往下降。”
宋学文掏出小本子,拿笔在上面画了一条阶梯形的降温线。一级一级往下走,每一级旁边标了停留的时间。
画完他拿给陈序年确认:“这样行不行?”
陈序年看了一下:“就这么来。”
“好。明天第四次。”宋学文把本子揣回兜里。
他那个小本子到现在已经记了十好几页了。温度曲线一条接一条,每次试验的参数、出了什么问题、下次怎么改,密密麻麻。陈序年有一回拿过来翻了翻,发现这人连“温度计到后半段读数不准”这种细节都记上了。
他想起在红旗厂时候刘大壮加工那个001毫米精度零件的样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较劲,死磕,不把事情干成不罢休。
第四次试验。
酸解,120度,顺利。
氨化,100度出头,控住了,顺利。
结晶降温。宋学文这回搬了把凳子坐在反应釜旁边,哪儿也不去。每隔十分钟看一眼温度。降十度就停下来,掐着表等十五分钟再接着往下降。
三个操作工轮流往冷却水管里加水调水量,宋学文在边上盯着。
三个小时以后,反应结束了。
宋学文打开反应釜,拿铁勺把里头的白色固体一点一点铲出来,摊到一块铁板上。
白色颗粒。大小均匀。有手感。用指头捻了一下,不碎,硬的。
宋学文蹲在地上,两只手捧起一把,凑近了看了又看。
“能用。”
就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陈序年看了一眼铁板上那些东西:“称一下。”
宋学文找了杆老式磅秤来,把白色颗粒一勺一勺往秤盘上搁。秤砣一点一点往外推。
“四十七公斤。”
他直起腰,手还在抖。
四十七公斤磷酸铵。用一个报废的一五二毫米榴弹壳改出来的土反应釜,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化肥厂里头,两个人带三个操作工,花了四天时间整出来的。
不多。但这四十七公斤说明了一个事儿:这条路能走。
宋学文手心里沾着白色粉末,对着灯看了好半天。
“陈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