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伊万诺夫。克格勃。重点。
他把名单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欢送宴上的那个问题,是他故意抛出去的。他想用一个超前几十年的学术问题震慑住苏联人,让他们觉得中国已经有了超越苏联的理论储备。
效果达到了,但副作用也跟着来了,把自己变成了靶子。
这值不值得?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值得。
震慑住苏联评估团,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为研究所争取了至少半年的安静研发时间。这半年里他们搞出了锆铪分离,熔炼出了锆锭,加工出了包壳管。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进展。
代价就是自己被盯上了。但被盯上不等于会被抓到。只要他不暴露笔记本电脑的存在,只要他把“知识来源“这个漏洞堵死,克格勃就拿他没办法。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得继续干活。锆合金包壳管做出来了,下一步是反应堆总体设计。
脑子里转着这些事,慢慢睡过去了。
……
同一天晚上。
钱忠国办公室的灯亮着。
桌面上摊了一堆东西。左边是这段时间所有成果的报告——特种钢试验数据、锆铪分离工艺记录、熔炼报告、包壳管加工参数。右边是一张白纸,已经画了半张草图。
他面前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报纸。国际版。头条是肯尼迪当选美国总统。
钱忠国放下报纸,拿起红铅笔。
他在白纸上画了一条时间轴。是今天。终点是——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
终点是哪里?
报纸上说,美国正在加速核武器小型化。苏联刚刚试爆了一颗新型氢弹。英国、法国都在搞。
全世界都在加速。
他低头算了一下。从零开始,到原型反应堆建成,至少需要哪些步骤?
燃料元件制造,包壳管焊接,堆芯结构设计,控制系统开发,冷却系统设计,安全壳建造,实验测试。
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他开始在时间轴上标记,一步一步往下走。
两年。
整整两年。这还是所有环节都不出问题、所有资源都及时到位的情况。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六十二岁的眼睛,看字已经开始发花。他揉了一会儿,重新戴上。
拿起笔,在时间轴的终点写下:两年。
然后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两年。
太长了。
报纸上说美国计划在明年部署洲际导弹,苏联的核弹头数量已经是中国的几十倍。
两年,两年后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肯尼迪在竞选演讲里说:“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承担一切重负。”
这话是说给苏联听的。
也是说给中国听的。
钱忠国把报纸折起来,压在桌子角上。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纸上开始画设计图。笔尖落在纸上,每条线都很精确。
六十二岁的老人头发更白了。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核心团队的人都被叫到了会议室。
陈序年到的时候孙耀祖已经坐在那儿了,老头脸色不太好看,眼睛底下有黑圈,估计也是熬的。
刘大壮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谢长风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份化学溶液的配比表,坐下就开始翻。
陈序年的脸色不好。昨天下午他在医务室躺了半天,低血糖晕过去的事整个研究所都知道了。
这会儿虽然站在这儿,但眼窝发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钱忠国走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陈序年。
他眉头皱了一下。
“先说个事。“钱忠国开门见山,“包壳管做出来了,大家都辛苦。但东西做出来好不好看,不重要。能不能在堆里活五百个小时,才是命。“
孙耀祖抬起头。
“我决定,包壳管必须做模拟测试。“钱忠国伸手在桌上点了点,“三百五十度,高压水,泡五百个小时。同时模拟中子辐照损伤。做完这一套,数据合格,这根管子才能算真正做出来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这套测试,我来牵头。“钱忠国说,“测试方案由我设计,数据记录体系也由我定。这是核级的测试,不是随便搞搞就行的,得从头到尾严格把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意思很明白——这个事他要亲自抓。
“釜体的钢和焊。“孙耀祖跟着开口,“三百五十度长期运行还得扛压,我那炉特种钢能撑住。焊我来,焊完我亲自探伤。“
“密封面。“刘大壮就两个字,“交给我。“
谢长风把手里那张配比表翻了一页:“堆内水化学环境——硼酸、锂、溶解氧,我能配。“
四条线,分出来了。
钱忠国把搪瓷杯放下,点了一下头。
“工期。“他敲了敲桌子,“两个礼拜。设备搭起来,封釜,开始倒计时。“
孙耀祖皱眉:“两个礼拜搭一套高压测试系统?“
“紧。“钱忠国说,“但得这么干。“他把那张时间表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们看这个。两年。我算过了,从现在到原型反应堆建成,所有环节不出问题、所有资源及时到位,最快两年。“
他顿了顿。
“两年后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慢一天,就被人甩开一截。“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钱忠国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序年身上。
“序年。“他说,“测试方案我来做,你帮我看着。你知识面宽,有些细节我想到了你补充,没想到的你也提醒我。但有一条——你现在身体是这个样子,别给我硬撑。方案的事我来挑大梁,你打辅助就行。“
陈序年张嘴想说什么。
钱忠国抬手拦住了他。
“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钱忠国说,“你低血糖晕倒在走廊上,再这么熬下去,下次晕倒就不一定是血糖的事了。“
陈序年坐在那儿,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