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嚼着第二个窝头,嚼得很慢。粗粮的渣子塞在牙缝里,他用舌头一点点地顶出来,咽下去。
一粒都不浪费。
输液瓶里的液体见了底,林晚秋过来拔针。
棉球按住针眼。
“按三分钟。别松手。”
陈序年按着棉球坐起来。头还是有点晕,但比刚才好多了。
“谢谢。窝头的事……”
“行了,谢什么。你以后按时来量血压就行,少一次我去找你。”
陈序年穿上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秋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前面,在记录本上写东西。白大褂太大了,领口支棱着。两根麻花辫垂在肩膀两侧,辫梢用橡皮筋扎着。
十九岁,毕业三个月。
把自己的口粮给了一个刚见面的病人。还理直气壮地说她“吃过了”。
陈序年推门出去了。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宿舍走。
得想个办法解决吃饭的问题。不光是他自己的,整个所都得解决。
化肥厂那边产能恢复了,马守正的试验田也播了种,但见效最快也得等明年夏收。中间还有大半年的冬天要熬。
大半年。
靠四两口粮撑着搞核武器。
他走进宿舍,脱了外套,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转的全是数字,所里多少人,每天多少粮,缺口多大,能从哪里补。
想着想着眼皮重了,身体太虚,窝头和葡萄糖撑不了多久。
他闭上眼之前想了一下:明天先去找周明德,看看所里的粮食储备还能撑多久。
然后就睡过去了。
……
陈序年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砰砰砰。
“陈工。陈工在吗?”
他睁开眼。窗外已经黑透了,从下午一直睡到天黑。
“谁?”
“赵铁军。有事找你。”
陈序年愣了一下。赵铁军主动来找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个时间点也不对,已经过了晚饭了。
他起身开了门。
赵铁军站在门口。军大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立着。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到陈序年之后上下打量了一眼。
“脸色不好。”
“下午在医务室躺了一阵。没大事。进来说吧。”
赵铁军进了屋。他没有坐下,先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屋子里的情况,窗户、床铺、桌上的东西。然后他把门关上。
“三天前,后山哨位抓了个人。”
陈序年正在倒水,手停了一下。
“什么人?”
“翻围栏的。男的,三十五岁上下,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件。被哨兵发现的时候已经翻过了第一道铁丝网,正往第二道摸。”
“当场抓的?”
“当场。哨兵鸣枪警告,他掉头就跑。追了二百米在山沟里截住的。”
赵铁军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审了三天。头一天什么都不说。第二天上了手段。第三天开口了。”
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这个人受苏联克格勃指派,任务是拍摄研究所建筑布局和人员编制。”
陈序年接过那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审讯记录的摘要,手写的,字迹压得很重。
他翻到第二张,是从那个人身上搜出来的东西的清单。一台微型照相机,苏联产的。一本空白护照。三百块人民币。一张手绘地图,画的是研究所外围地形。
第三张。
一份俄文名单。
陈序年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手指收紧了。
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全是研究所的关键人员。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对应的职务和简短的注释。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
钱忠国,所长,核物理,最高决策者。
孙耀祖,冶金专家,材料方向负责人。
谢长风,化工工程师,化学分离方向。
往下。
陈序年。
他的名字后面标注了两个俄文单词。
他认得。
“重点”。
“这个名单哪来的?”陈序年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但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捏了一下。
赵铁军看着他。
“来源已经查清了。上次苏联评估团离开之后,团长伊万诺夫向克格勃提交了一份报告。这份名单是那份报告的附件。”
伊万诺夫。
陈序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欢送宴上,他站起来用俄语问了那个关于钼原子扩散路径的问题。
“他们为什么把我标成'重点'?”陈序年问。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但他得让赵铁军自己说出来。
“审讯记录里提到了。”赵铁军指了一下摘要的最后几行,“那个人交代,克格勃方面对你的关注起源于评估团的报告。伊万诺夫在报告里写的,说这个年轻人掌握的知识深度远超他的年龄和公开履历,建议进一步调查他的知识来源和真实背景。”
陈序年把名单放回桌上。
“所以他们派了人来拍照。”
“不只是拍照。”赵铁军说,“根据审讯记录,这个人的任务分三个层次。第一,拍摄建筑布局和设施分布。第二,摸清关键人员的数量和研究方向。第三,如果有机会,重点搜集你的活动规律和日常接触范围。”
安静了几秒。
冬天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陈序年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凉的。
伊万诺夫果然没有放过那个晚上的事。欢送宴上那个问题确实起了效果,震住了苏联评估团,提振了士气。但代价也出来了,把他自己暴露在了聚光灯底下。
“这事儿我已经上报了。”赵铁军说,“安全部门会加强外围警戒。我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你平时也不怎么出去,该注意的注意一下就行。出门的话跟周明德打个招呼,我安排人跟着。”
“行。”陈序年说。
赵铁军点了点头。他把那几张纸收回信封。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着他。
“陈工。”
“嗯?”
“你做的事对国家很重要。你别出事。”
陈序年看着他。赵铁军的眼神里头有一种东西,不好形容,沉甸甸的。
“我知道。”陈序年说。
赵铁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