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苏曼柔入府那天,穿着浅红嫁衣,眉眼温柔,进门先行礼,声音软得像春水。
我在旁边坐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不是在看她好不好看。
是在看她进门的方式。
她行礼的时候,眼睛是低着的。
但余光一直在扫。
扫殷无渡,扫我,扫屋里的陈设,扫影七站的位置。
很快,很轻,普通人注意不到。
我注意到了。
这不是第一次进贵人家门的人会有的眼神。
是算过很多次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没有说话。
殷无渡也看见了。
我注意到他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在苏曼柔抬起头的那一刻,悄悄收紧了一下,很快松开。
就那么一下,快到几乎看不见。
是因为她鬓边那支玉簪。
青白色的,雕着折枝梅,成色很老,和她的新嫁衣格格不入。
同一瞬间,蛊线传来一阵钝痛——不是身体上的疼,是一种压了很久的、沉在最底下的东西,猛地往上顶了一下,然后又沉下去。
我没有问那支簪子是什么。
但我记住了。
苏曼柔入府第三天,我在回廊遇见她。
她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碟点心,见我来,笑着福了福身。
“王妃。”
“嗯。”
我往前走,经过她的时候,瞥见她手里那碟点心。
是殷无渡书房里的那种。
不是厨房常备的,是从外面专门买的,王府里只有一个地方有。
她一个刚入府三天的侧妃,已经知道他爱吃什么了。
我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背后传来她的声音,轻轻的,像随口问的:
“王妃,王爷昨夜可是在书房歇息?我瞧着灯亮了一夜,担心他身子。”
我脚步停了一下。
“王爷的事,”我说,没有回头,”侧妃不必操心。”
她没有再说话。
我继续走。
脚步很稳。
但我把这件事记下了。
她在摸殷无渡的习惯,摸他的起居,摸他在哪里、什么时候、身边有没有人。
月圆夜那晚,是苏曼柔主动请缨去送汤的。
影七后来告诉我这件事。
厨房本来已经备好了月圆夜的药膳,她去截了下来,说王妃近来操劳,这点小事她来做,让王妃好好歇着。
厨房的人没有多想。
她换了汤。
赤焰草,殷无渡体内有十三种积年寒毒,这东西进去是要命的——月圆夜他本就最虚,她选的时机很准。
那晚我不是疼醒的。
是窒息。
骨头缝里的冷,一寸一寸往外渗,把我从睡梦里拽出来。
我没有穿鞋,直接下床往外走。
主院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先闻见了一股味道。
甜的,带一点焦灼的辛。
赤焰草,没错。
屋子中央,一根铁柱。
铁链垂下来,锁着手腕和脚踝。
殷无渡就锁在里面。
外袍撕开,中衣湿透,额发乱成一片。
他慢慢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
不是发热,是失控。
我后背起了一层冷汗,本能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强迫自己站住。
苏曼柔端着那只白瓷炖盅,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见我进来,往后退了一步。
“王妃王爷突然这样,曼柔只是送汤”
我没有看她。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洒出来的那点汤。
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下。
赤焰草。
我把手指在衣摆上擦掉,站起来,直接走向殷无渡。
铁链猛地绷紧,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抵在铁柱上,喉咙被死死掐住。
“滚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不成调子。
“我疼醒的,”我没有挣扎,压低声音,”同心蛊,你在里头冻着,我在外头跟着冻。”
他的手微微一顿。
我趁这一瞬,扣住他的手腕,把内力往他体内送。
冰和火同时往我骨头里钻,我咬住牙关,没有出声,也没有松手。
他手上的力道一点一点松开。
铁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
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铁柱旁边的地上,靠着柱子,身上还在发抖。
苏曼柔还站在角落里。
我这才看她。
她脸色是白的,眼神是乱的。
但她手里那只炖盅——
捧得很稳。
过了很久,殷无渡开口,声音极低极哑:
“你冷吗。”
我愣了一下。
“你刚才差点把我掐死,”我说。
他没有回答,像是没听见。
月光从窗棂落进来,照在地上的汤渍上。
“冷,”我最后说,”有点。”
他偏了偏头,把肩膀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我没有动。
也没有看苏曼柔。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我把她离开前最后一个动作看得很清楚——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汤渍。
不是慌乱。
是在确认剂量还够不够。
然后屋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铁链还锁着。
他没有让影七来开,我也没有去问。
月光移了一截,照在他手腕上那道铁链压出来的痕上。
我的手还搭在他腕间。
没有在压毒,就是搭着。
他的脉跳已经平稳下来,一下一下,有点慢,但很稳。
我数了一会儿,停了。
窗外有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屋里没有风。
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两个节奏不一样,但都在。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不是因为没有话说。
是因为这一刻,不需要说什么。
今晚死过一次的人,大概都是这样的——先把命确认一遍,然后不说话。
月光在地上慢慢移动。
移过汤渍,移过铁链,移到墙角,然后淡了。
天要亮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棂。
天色还是黑的,但那种黑不一样了,不是夜里的黑,是黎明前最深的那种,再过一会儿就会开始泛蓝。
我低下头,看着他腕上那道铁链压出来的印。
“让影七来开吧,”我说。
他应了一声,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叫了影七。
脚步声从廊外进来,锁簧响了一下,铁链松了。
他慢慢把手腕从铁链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那道印,没有说话。
我站起身,把搭在他腕间的手收回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昨晚的事。
不是因为不重要。
是因为已经说过了,用别的方式。
5
影七查了一天,第二天傍晚来报。
“苏曼柔,三年前主动投靠太后,是她自己找上去的。”
他顿了一下。
“她原是楚正德外室生的女儿,上不了台面,被楚家扫地出门。她恨楚家,但她更想要的是往上走一步。太后给了她机会,她就过来了。”
我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影七继续说:
“汤里的东西,是她自己配的,不是楚家给的。她懂药,入府之前专门学过。”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被人逼着走的棋子。
是自己想往上爬,主动选的路。
“那支簪子。”我开口。
“是她入府之前托人仿制的。”影七说,”她查过王爷母亲的事,知道那支簪子的样式。”
我看了一眼殷无渡。
他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面上静静放着,没有动。
窗外廊灯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我想起入府那天蛊线传来的那一阵钝痛。
那块从来没有暖过的石头。
楚家用一个死人做刀——这是太后的手段。
苏曼柔是自己磨刃的。
“我去见她,”我说。
她被关在偏院,没有上刑,就这么关着。
见我进来,她站起身,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
“王妃来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你懂药,”我说,”赤焰草的剂量你算过,不会当场毒发,只会让他在月圆夜时毒上加毒,撑不过去。”
她没有否认。
“楚正德快垮了,你投靠他没有意义,”我说,”所以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苏曼柔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真。
“王妃比我想的聪明。”
“废话少说。”
她低下头,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太后那边,我知道三件事。”
她说的三件事,我听完,在心里过了一遍。
都是真的,而且有用。
我站起身,往外走。
“王妃,”她在我身后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副软糯的样子,”我说了有用的,你们会放我走吗。”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配的那碗汤,”我说,”他喝下去,今晚就死了。”
她没有说话。
“我没死成,”我说,”你猜呢。”
我把门带上,没有回头。
我把苏曼柔说的转告给殷无渡。
他听完,没有说话,很久没有动。
“她说的是真的吗。”我问。
“三件事里,两件真,一件假。”他说。
“哪件假。”
“她说太后在城北备了退路,”他说,”太后不会备退路。她不认为自己会输。”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两件真的,够用了,”我说,”苏曼柔怎么处置。”
殷无渡看了我一眼。
“关着,”他说,”还有用。”
不是放走。
是留着用。
我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我翻出蛊书,把”同心蛊”那一条重新看了一遍。
翻到末尾,有一行小字,是我之前没有细看过的。
蛊主衰,则吸命。
我把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只蛊从新婚夜起就在吃我的命,我种它是为了活命,结果它用另一种方式在要我的命。
但此刻我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件事。
我在想月圆夜那句”你冷吗”,想他那个往我这边靠了一点的肩膀,想蛊线传来的那一阵钝痛——那块从来没有暖过的石头。
我在想,这个人身上有很多角落,黑的,没有光进去过的。
然后我想,我好像,开始想替他点一盏灯了。
我把蛊书合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这个念头,很危险。
而苏曼柔,还关在偏院里。
她说的那件假的,我不确定真的是假的。
6
月圆夜之后,我开始咳血。
不是每天,隔三差五一次,量也不多,用帕子按住,过一会儿就止了。
但我是大夫,我知道这是什么。
蛊书上那六个字,正在变成看得见的东西,一点一点,从我身体里往外渗。
我把带血的帕子烧掉,换一条干净的,继续过日子。
殷无渡没有发现,或者说,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
他这个人,知道很多他不说的东西。
有一天早上我在院子里坐着,他从书房那边过来,在我旁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没有说话。
那眼神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我也没有问。
影七这阵子往府外跑得很勤。
深夜回来,身上有时带着一股极淡的、不属于中原的奇异药香。
我问过殷无渡一次,他随口说是让影七查楚家在南边的暗线。
我没有多想。
各自揣着各自的事,这是我们相处的方式。
那封信是影七截下来的,送到书房的时候已经拆开过了。
八个字:春宴将至,旧债未清。
我把信看了两遍,放回桌上。
“春宴是楚家的暗语,”我说,”意思是动手。”
殷无渡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几天。”
“三天之内,”我说,”楚正德这个人,信发出去就不会再等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问我怎么知道楚家的暗语。
影七进来说,城西最近多了几拨陌生面孔,出入的路子很活,像是提前踩地形的人。
“楚家的私兵,”我说,”城里备了一批,是用来里应外合的。逼宫那天,城里的人动,城外的兵同步压进来。”
殷无渡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的不少。”
“楚家送我进来之前,让我背过他们的部署,”我说,”我记着。”
他沉默了片刻。
“楚正德不知道你已经不站他那边了。”
“嗯,他以为我是他还没有动的一颗棋。”
“那就用这颗棋,”殷无渡说。
计划是他定的。
只要我出现在屋顶,让楚正德的探子看见我还在、还活着,他就会判断王府内部仍有接应,把城里那批私兵全部召集出来。
等人聚齐,他从后面收网。
“你把这个计划告诉我,”我说,”不怕我反水吗。”
殷无渡看了我一眼,”怕。”
“但你不会,”他说,”楚家要你死,你比我更需要他们完蛋。”
这话没有错。
“还有一件事,”他说,”楚家那边,需要看见我今晚出了问题,才会把所有人都叫出来。他们要确认我已经是强弩之末。”
“你是说故意挨一刀。”
“嗯。”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做决定的方式一直都是这样,把自己也算进去,算得很干净,不当一回事。
“深了不行,”我最后说,”偏一点,别伤着里面的。”
殷无渡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好。”
屋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灯笼被风推了一下,晃了晃。
“还有一件事,”我开口。
殷无渡看着我。
“你这个计划,能收城里这批人,”我说,”城外那批,收不住。”
他没有说话,等着。
“楚家私兵分两路,城里城外同步动,”我说,”你收网的信号发出去,城外那批如果判断城里败了,会立刻撤,你追不上,也抓不到。”
“嗯。”他的声音很平。
“但我知道他们的联络暗号,”我说,”城西有一家茶馆,二楼靠街那扇窗,常年点一盏灯。今晚只要那两盏灯都亮着,城外那批就知道城里得手了,会主动压进来。”
殷无渡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让那两盏灯亮着,”我说,”等你收网那一刻,城外那批会以为城里赢了,主动往里走。走进来,就是你的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影七站在门口,抬头看了殷无渡一眼。
殷无渡没有动,就那么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你说用这颗棋的时候,”我说,”我就在想,只用一颗棋,这局收不干净。”
他盯着我,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对影七说:
“城西那家茶馆,查一下。”
影七出去了。
大约半刻钟,回来,在殷无渡耳边说了几句话。
殷无渡点了点头,影七退出去。
“查实了,”殷无渡说,声音很平,”那两盏灯,确实是楚家的联络点。”
屋里又安静了一下。
他看着我,目光停了比平时久一点的时间。
不是审视,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
“今晚,”他说,”那两盏灯,由你来控。”
“嗯,”我说,”我知道。”
那天夜里,我坐在屋顶上,等。
风很凉,王府比平时安静得反常。
墙头上出现了几道黑影,蹲在那里,等一个信号。
影七在院子里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然后院子动起来了。
暗卫从各处冒出来,黑衣人从墙上跳下,刀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我在屋顶上数,八个,十二个,陆续还有人翻墙进来。
楚家把城里那批人全叫出来了。
有人跃上屋顶,刀冲着我脖子。我往后一仰,刀擦着鼻尖过去,带起一缕发丝。我顺势翻身,退到屋脊边缘,脚下踩稳。
“楚惊春,跟我们走,还有一条活路。”
“不去,”我说,”活路我自己找。”
影七飞身上来挡在我前面,下面的战斗已经在收尾——楚家的人一个一个被钉死在原地,全是活口。
计划到这里,成了。
然后胸口猛地一疼。
不是钝痛,是贯穿,从正面扎进去,卡在胸腔里,不进也不退。
殷无渡。
我跳下屋顶,往书房跑。
书房的门开着,地上有血,还是热的。
殷无渡靠在桌边,一只手还握着刀,另一只手按着胸口,血从指缝里往下渗,把月白色的衣服染透了大半。
他抬眼看我进来,微微挑了一下眉。
我冲过去,扒开他的手,查看伤口。
深,进了肋骨缝,偏了一点,没有伤到里面。
“你是不是疯,”我压低声音,手已经在找止血的东西,”计划不是让你自己站着挨刀——”
“是故意的,”他说,声音很平,”楚家的人要看见我真的受了伤,才肯把最后那批人全叫出来。”
“你让自己被捅了一刀就为了收网更彻底。”
“嗯。”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布料叠好,压在伤口上,用力按住。
他没有出声。
“你知不知道你受伤,通过蛊,我也——”
“知道,”他打断我,”所以疼吗。”
“疼。”
“那就对了,”他说,”想确认你在。”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低着头,继续处理他的伤口,没有去回应这句话。
但那句话落在心里,我没有压下去。
我让它在那里待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门外又冲进来一个人,刀直冲殷无渡。
我想都没想,侧身挡过去。
刀扎进肩膀,我倒吸一口凉气,站稳了,没有倒。
殷无渡的眼神变了,很快,一刀收拾了那人。
他盯着我肩膀上那道伤,目光停了比平时久很多。
“你干什么。”
“挡刀。”
“为什么。”
“不知道,”我说,”想都没想就过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道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我没有去捅破它。
影七进来,脸上带着伤,站得还是很稳。
“刺客全部控制,活口二十三人,楚正德的亲信也在里面。禁军已经回来了,楚正德往南跑,城门封了,跑不远。”
他顿了一下。
“还有苏曼柔。”
殷无渡没有说话,等着。
“今晚趁乱,苏曼柔打开了偏院的侧门。”
影七低着头,”外面有人接应。是太后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抬起头,却发现殷无渡的神情没有任何意外。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暗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你以为,本座不知道太后的人是谁?”
他抬起眼,眼底是一片令人战栗的死寂:”偏院那扇门,是本座下令留的暗锁。不放走几个太后的活口回去报信,慈宁宫怎么会真以为,本座今晚快死了?”
我后背猛地蹿上一股凉意。
原来这一局,从苏曼柔入府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把她当成了死物在用。
“她说的那件事,”我开口,”太后在城北备了退路。”
“嗯,”影七说,”查实了。太后今晚确实在城北有一条暗道,通往城外。”
苏曼柔说了两件真的,一件假的。
我当时以为太后备退路是那件假的。
我判断错了。
她喂给我们的那件”假消息”,是楚正德的兵力部署——少报了城西的人数,让我们以为今晚能一网打尽,实际上还有一批人没进网。
我看着殷无渡。
“城西那批,”我说,”没收干净。”
“嗯。”他的声音很平,”还有大约三十人在外围没动。”
“苏曼柔打开侧门,是给他们留的口子,”我说,”如果今晚事败,他们走这条路接应太后出城。”
殷无渡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侧门守住了,”影七说,”那三十人没进来,现在散了,但没抓到。”
楚正德的这场逼宫,算是压住了。但太后的底没有掀干净。
影七把苏曼柔押上来的时候,她那一身浅红嫁衣已经脏透了,发髻散乱,那支折枝梅玉簪斜斜地挂着,几乎要掉下来
。
我看着她,没说话。
苏曼柔也没求饶。她只是盯着我的眼睛,忽然抬手,极其缓慢地扶了扶鬓边那支歪掉的簪子
。
她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明、也抓不住的荒凉
。
“带下去。”
殷无渡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
我看着她被拖进雨幕里,最后留下的,只有那支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的玉簪
。
窗外天色泛白,打了一夜的仗,快天亮了。
我靠在桌边,肩膀上的伤在钝钝地疼。
7
殷无渡重新拿起桌上的笔,翻开一份文书,打算像往常一样处理残局。
可就在他落笔的瞬间——
“咔嚓。”
紫毫笔在他手中折断。
殷无渡浑身猛地一僵,一口夹着冰碴的黑血直接喷在公文上。
“殷无渡——”我惊呼出声,刚想冲过去,胸口却毫无预兆地传来一股极其恐怖的吸扯力。
我感觉全身的精气正顺着那根隐形的线,疯狂流向他的身体。
我双膝一软,重重跌跪在地上,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呕出来,视线瞬间被血色模糊。
我知道这是什么。
今晚血战耗尽了他的内力。
十三种旧毒彻底失控。
蛊主衰,则吸命。
我翻蛊书那晚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没有。
殷无渡脸色惨白如纸,顾不上擦嘴角的血,冲到书房暗格前,拽出一个陈旧的锦盒,砸在桌上。
里面是一叠银票,一张写着”楚惊春”的通关文牒,还有一个散发着幽冷药香的香囊。
我闻到那股味道,整个人僵住了。
这股味道。
影七深夜回府时身上带过的那股奇异药香。
他说是查楚家暗线。
他撒谎了。
他在找这个。
两个月前就开始找了。
殷无渡的手指抖着摸出火折子,毫不犹豫地凑近了那个香囊。
我扑过去,打落他手里的火折子。
火折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没有熄。
他俯身,重新捡起来。
我再一次打落。
这一次他没有去捡。
他转过头看我。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
火折子重新亮起。
拦不住了。
他在拿命填我。
我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指节发白,像攥着一把淬了毒的刀,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
“殷无渡,”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我的,”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寒霜已经凝上了他的眉骨,睫毛上挂着白,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在看我。
很清醒地看着我。
“你他妈的凭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我低下头。
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像是叹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推开我。
他抬起另一只手,把那个香囊重新点燃。
幽冷的青烟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不解蛊,”他声音嘶哑,像是从碎石堆里拖出来的,”你今晚就会被抽成一具干尸。”
他一把按住我试图捂住口鼻的手,把我压在原地。
“楚惊春,”他说,”别脏了本座轮回的路。”
药香越来越浓。
心口那股吸扯力慢慢停了。
蛊,在脱离。
我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
他低头,一点一点,把我的手指掰开。
一根,一根。
力道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最后一根手指松开的时候,我听见蛊线断掉的声音——
不是真的声音。
但我听见了。
最后一道共感传过来,是整座山压下来的寒意,是他体内十三种毒全面失控的感觉,是我这半年来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彻底的、毁灭性的冷。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通关文牒塞进我手里,双手撑着书案背过身去。
“影七带她走。”
他重重跌回椅中,再没看我一眼。
我攥着那张文牒,看着他的背影。
我想说:殷无渡,你骗不了我。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我说穿他。
他需要的是我走。
走了,他才能去死里挣一挣。
留下来,是害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影七架出王府的。
引魂香的青烟缠在我的发丝里,幽冷,凄清。
走到廊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影七以为我要回头,伸手拦住我。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支折断的紫毫笔。
没有人注意到我捡了。
我把它攥在手里,跟着影七往外走。
四更的码头,江风很大。
影七把我推上船,一路没有说话,眼睛通红。
我坐在船舱里,一只手攥着通关文牒,一只手攥着那支断笔。
我就这么坐在黑暗里,坐到天开始泛白,坐到江南的岸线从晨雾里慢慢显出轮廓。
船舱外,有野鸭在叫。
眼泪落在手背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断笔。
笔是他的。
笔折断的那一刻,他已经快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捡这个东西。
我靠着舱壁,慢慢闭上眼睛。
殷无渡,你那十三种毒,慢慢治,别急。
我等你。
8
到了姑苏,我开了”惊春”药铺。
那支断笔被我用红绸缠了,就放在药柜最深处的格子里。
每逢十五月圆,体内的旧疾隐隐作痛时,我便会把那支笔取出来,放在指尖摩挲。
笔尖的紫毫已经有些秃了,干涸的血迹早已变成了暗褐色。
我看着它,就像看着那个疯子坐在书房里,一边呕血一边落笔,硬生生给我划出一片净土。
影七每隔三个月会送一次药材来,说是年景好,药铺进的药便宜。
直到他第三次来,我才从他口中,听全了那个血色的结尾。
“苏曼柔死在了被带走的那天清晨。”
影七坐在药铺的木凳上,低着头,”太后的人灭的口。但她算准了自己活不成,死前在砖缝里留了死证。”
那些供状被殷无渡在大殿上当众呈开。
太后没辩解,自己走回了慈宁宫,此生非诏不得出。
楚正德在狱中自尽。
这局棋,在这一年里,一颗颗都落了地。
但我始终没问殷无渡的情况。
我也没看影七那双通红的眼。
我只是在每个月圆夜,把那支断笔取出来,放在指尖摩擦。
直到第三年秋天,某个下午,雨刚停。
那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像有什么东西,要回来了。
我捧了杯茶,站在屋檐下,看着对街。
茶凉了,我喝了一口,才发现。
直到雨又落下来。
我把杯里剩的茶泼掉,转身进屋,把门带上。
药柜最底层那格又卡住了,我蹲下来,用手抵着,慢慢往里推。
这破柜子三年了,一直这样,我懒得修。
“来了,稍等——”我头也没回。
身后没有声音。
不对。
来看诊的人,总会先开口。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回头。
“买成药的话,左边——”
我站起来,转身。
话停在一半。
他站在柜台外。
雨水从伞沿往下滴,在地上打出一圈一圈的水印。他穿着简单的青衣,像个普通的过路人。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
我没有动,手还停在半空。
他也没有动,就这么站着,看着我。
屋外有水声,有人说话,有脚步从门口经过。
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先动了。
走过去,一步一步,很慢。
走到他面前,停住。
近到可以看清他眉骨那一点很淡的白痕,看清他手腕内侧那道几乎被岁月磨淡的针印。
我拉过他的衣领吻上去
。
三年没说的话,全在这一下里。
很重,很急,带着一点咬人的狠。
他一开始没有动,像是愣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扣住我后颈,把我往回按,力道很重。
我松开他的时候,气有点喘。
“这里,”
我按在他胸口,”还疼吗?”
“习惯了。”
他说
。
我没说话,只是转身从药柜最深处取出那支红绸缠着的断笔,拍在桌上
。
殷无渡看着那支断笔,呼吸停了一下。
“你当时,”我看着他,”点香之前,是不是打算死。”
没有起伏,像在问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他看着我,这一次,没有避开。
“是,”他说,”差一点。”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后院有柴,”我错开目光,”斧子在墙边。”
我看着他走进后院,听见那声沉闷的斧头落下声。
我弯下腰,最后一次去推那个卡了三年的药柜。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番外·殷无渡
引魂香点燃的时候,我还坐在书房里。
她走了不到一刻钟,那道共感就断了。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半年来,我已经习惯了那道若有若无的共感——她困的时候我会觉得眼皮沉,她疼的时候我心口会跟着发紧,月圆夜那晚她坐在我旁边等天亮,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稳,比我稳得多。
那道呼吸,就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然后”霜杀”来了。
比我预想的更快,更猛,像是一直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水,闸门一开,铺天盖地。我扶着廊柱,没有倒,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砸在地上,震起一小片灰尘。
“王爷!”影七双目赤红地扑过来。
“去找老医圣,”
我嘶哑着对影七下令,”告诉他,本座准备好了
。”
“去,”我说,”船还没走远,别让她看见这里的灯。”
我不能死
。我亲手把她逼去了江南,若我就这么咽了气,那个睚眦必报的女人,一定会挖开我的坟骂我一辈子。
这个念头让我在终南山的寒潭里撑了三年。
终南山深处的寒潭,冷得能刺穿骨髓
。
老医圣是个糟老头,见了我第一句话是:”早来三年,少受一半罪。”
剔骨换血,每隔七天一次
。老医圣将发黑的毒血从我体内放干,再注入滚烫的药汁,硬生生把那些盘踞多年的毒素从骨缝里刮出来
。
第一年,我替她清的是看不见的刀。
楚正德临死前放出去七条线,顺着水路摸到了姑苏。
影七跪在寒潭边汇报,声音很平:”王爷,全部清干净了,没留活口,没惊动任何人。”
我从药浴里睁开眼,咳出一口带冰碴的血渣。
“传令下去,”我说,”大境版图内,不准任何姓楚的人踏进姑苏半步。”
影七应声。
她在药铺里骂人、救人,不知道有人来过。
不知道那几条路,被人堵死了。
她以为她一个人在那里活下来的。
我在这头受着剐骨之痛,硬生生替她划出了一道她看不见的界。
第二年,我替她还的是旧账。
影七说,她近来偶有咳症。
我知道那是什么。
月圆夜她坐在铁柱旁替我压毒,宫宴那杯酒她喝了之后在马车里撑了一刻钟,每一次我毒发她都通过蛊线往我那边送内力——那半年,她替我垫进去的东西,不是解蛊就能还回来的。
蛊解了,那些亏空,还在她身上。
是我欠的。
但我还不了。
那些亏空在她经脉里,不是银票,不是药材,没有办法直接塞回去,只能等她自己慢慢养回来。
我能做的,只有让她养得安稳一点。
我让影七传话下去,姑苏城里所有的医馆药铺,不准拒收她的诊费,不准给她的药材掺假,不准让她为了进一批货跑两趟冤枉路。
她还是骂人,还是和药商讨价还价。
她以为她靠的是自己那张嘴。
第三年,我等的是她的回头。
入秋,老医圣扣住我的脉搏,沉默了很久,说出两个字:”成了。”
我低头,看向虎口那道淡淡的针痕。
三年寒潭刺骨的水,竟然也没能把它泡淡。
我用拇指压了压那道痕,没有说话。
赶到姑苏时,细雨绵绵。
我在对街的茶摊上坐下,看向那间名为”惊春”的药铺。
我看了她三天。
不是在确认她过得好,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我是在等她自己告诉我:可以了。
第三天下午,雨停了一会儿,她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杯茶,就那么站着,看向街对面的方向。
她站了很久。
眼神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然后雨又下起来,她把杯里剩的茶泼进雨里,转身进去了,把门带上。
我坐在茶摊上,把那个空茶杯转了一圈。
够了。
我起身,把伞撑开,走过那条街。
推开门的一瞬,我听见她说”来了,稍等”
。
我站在柜台外,看着她转过身,看着她眼里的坚冰一寸寸碎掉,变成我熟悉的、带着狠劲的水汽
。
她拉过我的衣领吻上来,重得像要咬人
。
她问我这里还疼吗
。
我说,习惯了
。
其实我不习惯
。
我不习惯没有她的呼吸,不习惯没有她的咒骂
。
但我终于能站在她面前,听她底气十足地指着后院说:”斧子在墙边”
。
我拎起斧子,听着屋里那格卡了三年的药柜被她严丝合缝地推了回去。
我闭上眼,一斧头劈开院子里的朽木。
这人间本是个吃人的血窟窿,但没关系。
我们两个不要命的疯子,刚好赢了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