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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来人了,宣摄政王携王妃入宫谢恩。
马车里,殷无渡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玄色常服,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进宫前,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吗。”
“管好眼睛和嘴,”他说,没有睁眼,”太后会问话,别让她看出本座昨夜受了伤。”
“明白。”
承明殿比我想象中大。满朝文武都在,目光落过来,密密实实地压着,每一道都是在称重。
太后坐在珠帘后,赐了座。
“楚家的姑娘,生得不错。”
太后语气慈爱得让人后背发凉,”只是哀家听说,昨夜王府里有些动静,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想了一息,低了低眉,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回太后,是臣妾的错。臣妾头一回离家,夜里睡不着,起来走动,惊扰了护卫,才闹出些声响。”
殿内安静了一瞬

珠帘后,太后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惊扰了护卫?王妃倒是推得干净。”
她拨弄着护甲,声音不轻不重,却刚好能砸进我耳朵里:
“但哀家要提醒你一句。你既然敢动人,就该想过——下一个,会不会是你。”
我脊背猛地蹿上一股凉意。她知道昨晚的死士全被我们杀了。
就在这时,太后身边的老太监往我这边投来一道眼神。
阴毒的,像一根钉子。
我心里一股寒意划过,随即压住——不是怕,是那种见过危险的人才有的本能戒备,带着一丝杀意。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轻响。
殷无渡手中的玉盏,捏成了粉碎。
他垂着眼,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只是手滑了。
但他的视线,从那一刻起,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老太监。
我低下眼睛,把那股情绪压死在原地。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他知道了。
没等我开口,太后便抬了抬手:”赐酒。喝了这杯压惊酒,哀家保你们以后夜夜安眠。”
托盘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只闻了一下。
烈阳草。
我在脑子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烈阳草本身不是毒。
但殷无渡体内有十三种积年寒毒。
太后算准了他今日最虚。
这不是试探,这是明目张胆的处决。
但我可以破这个局。只要通过蛊线把内力传过去,强行镇住那股火气——我昨夜给他处理刀伤时试过一次,能用。
代价是我自己也会很狼狈,但我不会出事。
我端起面前属于我的那杯,仰头喝了

干净利落,一口不剩

殿里有人看过来。太后没有说话。
我把空杯放回托盘,抬头看向珠帘后,神情恭顺:
“太后赐的酒,臣妾不敢怠慢。”
我没有去看殷无渡。
但这个动作的意思,他听得懂——
我喝了,你那杯,没有理由不喝。太后若问王妃何故不饮,才是真的露了破绽。我先跳进去,把你也逼进来了。但我会兜着。
沉默了一瞬。
那杯酒被端起来,然后放下去。
“太后赏赐,本座谢恩。”
出宫的路上,他走得很稳。
稳到我一度觉得也许我高估了那杯酒的威力。
直到马车帘子放下来。
他弯下身,一口黑血吐在地毯上,黑红色,触目惊心。
同一瞬间,一股滚烫的灼痛从胸口往四肢窜,像烧红的铁丝塞进了血管里。
我咬住牙关,俯身去摸他脉搏。
乱。寒毒和火气搅在一起,心跳一下紧一下散。
我深吸一口气,把内力沿着蛊线往他那边送,强行压住那股乱窜的火气。
这比我预想的更难压。
那股热气像是活的,往回顶,我压一寸它反一寸,手指开始发抖,冷汗沿着脊背往下走。
咬紧牙,不松手,一点一点往里推。
大约一刻钟,脉跳慢慢平稳了一点。
我松开手,靠回车壁,喘了口气。手心是汗,指尖还在轻轻发颤。
“撑过去了。”
“解释。”他说。
我笑了一下,”解释什么?”
“酒。”他说。
“还有刚才。”
他忽然往前。
我下意识往后退。
他手更快,直接扣住我手腕。
我呼吸一滞。
下一瞬——他也顿了一下。
我看着他。没有躲。
“王爷。”我说。
“你不舒服?”
他没有松手。
反而更用力了一点。
我手腕一疼。指尖发麻。
那种感觉——
是从他那边传过来的。
我忽然笑了。这一次,很慢。
“原来,你也会怕。”
他眼神沉了一瞬。
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盯着我。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
我才开口。”王爷。”
“你以为——”我顿了一下。笑了。
“是今晚才开始的吗。”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太后的人是谁?”
我看着他。
“还是说——”
我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停了一下。
我往前,主动拉近距离。
手腕还在他掌中。
我却反手扣住他。
“你在试我。”我说。
“可你没发现——”
我抬眼看他。
“我也在选你。”
空气静了一瞬。
他忽然松手。
我手腕一轻。却还在隐隐发疼。
他没有退。
反而更近了一点。
声音压低。
“用我的命选?”
我点头。”是。”
很干脆。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我。
很久。
我忽然开口。声音更低。
“你放心。”我盯着他。一字一句。”我不会拖你一起死。”
我顿了一下。
笑意很淡。
“我要赢。”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看着我。
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你可以赢。”
他声音很低。
“但输的人——不会只有别人。”
我呆在原地。很久。
手腕还在疼。呼吸也没完全稳。
我慢慢收紧手指。
不行。
我不能后悔。
我既然选了他,那就只能赢。
我不怕死。
我只怕——
死得不值。
车轮声均匀,京城的街道往后退。
我以为今天就这样过去了。
然后马车停了。
不是到府了。
停得太突然。
我和殷无渡同时抬起头。
车外没有声音。
那种安静不对。
下一瞬——
马车侧面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车厢向右倾斜,我重心一歪,撞上车壁。
帘子被人从外面扯开。
寒刀直接刺进来,冲着我的方向。
我往左滚,刀刃擦着肩膀划过,布料裂开,皮肉跟着裂开,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车外有打斗的声音,影七的声音,还有更多脚步。
不止一个人。
殷无渡已经出手,但他今日毒发未愈,我刚才又透支了给他压毒——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明显的半拍。
我爬起来,退到车厢角落。
没有武器。
没有银针,没有蛊虫,什么都没有。
第二个人翻进来。
我躲,躲掉了第一刀,第二刀逼过来,角度刁钻,我被逼到车厢死角,退无可退。
刀锋到了喉咙前三寸。
我看着那把刀。
脑子里很清醒。
我是真的躲不开。
不是赌。
是死。
我忽然有一个念头。
很短。
却很清楚。
——我想松手。
就在刀刃将至的一瞬——
有人从我侧面撞过来。
不是影七。
是殷无渡。
他整个人横在我前面,那把刀直接没入他左臂,深进去了一截,他一声都没出,反手制住了那人。
车厢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他左臂上那道伤,血已经开始渗透衣料。
同一瞬间,同样的疼痛从我左臂传来——蛊线,如实传导。
车外的动静已经停了,影七在外面说:”人清了。”
殷无渡靠在车厢壁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神情平得像那根本不是他的手。
我没有说话,拿起他的手腕,开始处理伤口。
手在抖。
“楚正德的人,”他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算准了今日本座状态最差。”
“嗯,”我低着头,把布条缠紧,”他选的时机不错。”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就是安静。
没有别的。
我缠好最后一道,松开手,没有抬头。
“为什么。”我说。
“什么。”
“刚才那一下,”我说,”你本可以不挡的。”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本座今日状态不好,”他说,”你死了,通过蛊,本座也撑不住。”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低下头,把多余的布条收起来。
“明白了,”我说,”那我得多注意点,免得拖累王爷。”
他没有说话。
马车重新动起来。
车轮声又响了,均匀,平稳。
我靠着车壁,看着车厢顶。
他的理由说得很好。
很合理。
无懈可击。
但我刚才看见了。
刀到的时候,他连判断都没有。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殷无渡先下车,在车门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今日殿里,说得不错。”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平稳。
没头没尾四个字,落在这里。
我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心跳快了一下。
然后我想起刚才那把刀,想起他横过来的那一瞬。
他没有说谢。
但他问了代价。
他横过来的时候,也没有停顿。
我把这个念头掐掉了,低头看了看手,已经不抖了。
一进府,发现院子里多了个人。
浅红嫁衣。
太后赐的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