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还没散尽。
幸存的流民们不敢靠近朱玉,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像尊门神一样杵在草棚门口。
刚才那场血战,虽然击退了兽群,但也让营地本就不多的物资消耗殆尽——好几个用来防御的木桩被撞碎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也折损了。
朱玉没理会他们的目光。他坐在门槛上,背对着营地,挡住了所有试图窥探杨十三郎的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刚才挥剑太猛,虎口早就崩裂了,鲜血混着兽血,黏糊糊地糊满了手掌。但奇怪的是,伤口并不怎么疼,反而有一种麻痒感在皮肤下游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那里被兽王的爪风扫过,留下了一道血痕。按理说应该火辣辣地疼,但现在,那道伤口竟然已经结痂了,而且颜色发黑。
“不对劲……”朱玉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昨夜杨十三郎喷出的那口黑血,想起了自己扛着他时沾染的那些暗金色液体。
难道……自己也中招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是一个叫“老栓”的老头,他是这群流民里年纪最大的,以前是个乡下的里正,有点见识,也最会算计。
“朱老弟。”老栓搓着手,赔着笑脸凑过来,“刚才辛苦了。咱们大伙儿都看在眼里,你是条汉子。”
朱玉没回头,只是冷冷地问:“有事就说。”
老栓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道:“你看,咱这营地……留不得了。这鬼地方,晚上有怪,白天有兽。那个杨神仙……他那样子,八成是救不回来了。咱们带着个死人赶路,不是找死吗?”
朱玉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老栓。
老栓吓得一缩脖子,但求生的欲望让他硬着头皮继续说:“朱老弟,你本事大,你带着你的人走吧。我们这些老的弱的,也不拖累你。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也许天庭看我们可怜,会开恩呢?”
草棚里的流民们都竖起了耳朵。这是他们最关心的选择。
朱玉看着老栓那张看似诚恳实则阴险的脸,忽然觉得很累。他不怕食土兽,不怕天庭,但他怕这种从内部渗透出来的腐烂。
“老栓叔,”朱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还记得咱们刚逃难的时候吗?路过那个枯井村。”
老栓一愣:“记……记得。”
“那时候大家都快饿死了,是你提议把那个快断气的胖子扔进井里,说他占了粮食。”朱玉缓缓站起来,一步步逼近老栓,“结果呢?第二天大家都喝了那井里的水,拉肚子拉得半死。”
老栓脸色煞白:“那、那是意外!”
“意外?”朱玉冷笑一声,突然一把揪住老栓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你就是个见不得别人好的毒蛇。头领在的时候,你装孙子;头领倒了,你就想咬人。”
周围一片死寂。
朱玉看着远处那些眼神闪烁的流民,大声吼道:“我告诉你们!想走的,现在就可以滚!大门开着,食土兽刚走,路上正好缺几口点心!”
他手一松,老栓摔了个屁墩儿。
“至于留下的,”朱玉指了指草棚,“谁要是再说一句放弃头领的话,我就把他舌头割下来,喂外面的秃鹫!”
强硬。
极其强硬。
老栓连滚带爬地跑了,再也不敢吭声。流民们也低下了头,不敢与朱玉对视。
朱玉转过身,重新坐回门槛上。他大口喘着气,刚才那番爆发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他感觉到手臂上的黑线似乎又蔓延了一些,那种麻痒感越来越强烈。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不尽快想办法,不等天庭降下神罚,他自己就会先变成怪物。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次,营地里连火堆都不敢生了。没有光,没有热,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朱玉坐在草棚外,手里攥着一块磨刀石,机械地打磨着断碑剑的刃口。
“沙、沙、沙……”
单调的声音在夜里回荡,掩盖了他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他能感觉到,那种麻痒感已经从手臂蔓延到了肩膀,甚至开始侵蚀他的半边胸膛。
他的视线偶尔会变得模糊,眼前会出现一些幻觉——比如看见死去的食土兽在远处对他咧嘴笑。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草棚里,杨十三郎的情况更糟。
原本只是昏迷的他,突然开始说胡话。
一开始是含糊不清的呓语,后来声音越来越大。那不再是朱玉熟悉的那个人类的声音,而是变成了一种古老、空旷、仿佛来自深渊的回响。
“地……下……”杨十三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睛紧闭,眼球却在眼皮下疯狂转动。
朱玉立刻丢下剑,冲进棚子里。
“头领?你说什么?”
杨十三郎没有理会他,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封……封住了……灵气……源头……”杨十三郎的手指死死扣进身下的草席,指甲断裂,渗出黑血,“废墟……下面……有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废墟?
朱玉心头一动。杨十三郎指的是之前发现“绝灵古穗”的那个废祠遗址!
“那是……灌溉站……”杨十三郎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瞬,仿佛有一股不属于他的意识借用了他的身体,“去……把钥匙……拿回来……”
说完这句,杨十三郎猛地弓起身子,喷出了一大口黑色的粘稠液体,然后再次瘫软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朱玉被那口黑血溅了一脸,腥臭无比。他顾不上擦拭,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句话。
地下有路。
废墟下面。
朱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他走出草棚,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原野。食土兽怕是不敢来了,但更可怕的东西可能正在暗处潜伏。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里的流民。那些人在黑暗中缩成一团,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那头死掉的兽王复活。
朱玉走到角落里,把那个还在发抖的老栓拎了出来。
“朱、朱大爷……”老栓以为朱玉要sharen灭口。
“听着,”朱玉把断碑剑插在地上,盯着老栓的眼睛,“我今晚出去一趟。如果我天亮没回来,你就带着这群废物,爱滚哪儿滚哪儿,别在这里碍事。”
老栓连连点头:“哎哎,一定一定。”
“还有,”朱玉指了指草棚,“如果他醒了,或者死了,都跟你没关系。但如果你敢趁我不在动他一根手指头……”
朱玉凑近了老栓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话。
老栓听完,脸都绿了,拼命摇头:“不敢不敢!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
朱玉松开手,拔起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里。
他没有带任何人,因为他知道,这一趟去的是阎王殿。带上那些流民,不过是多带几袋送死的口粮。
夜风呼啸。
朱玉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废墟的小路上。而在他怀里,揣着从杨十三郎枕边摸到的一件东西——那是一枚锈迹斑斑、形状怪异的青铜钥匙,上面刻着两个早已失传的古字:
“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