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的钟乳石簌簌落下灰尘。那些石俑虽然还未完全活化,但它们脚下的阴影正在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
朱玉靠在石壁上,左半边身体已经麻木到了指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来自“窃天”的石化力量正如潮水般向上蔓延,即将淹没他的心脏。一旦心脏停止跳动,他就会变成这里的一尊新雕像,永远守着这片诡异的菌田。
“欲求生,先成魔。”
壁画上的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没有时间犹豫了。
朱玉猛地扑向最近的一株地髓菌。那肥厚的菌盖比他想象中要沉重,入手冰凉滑腻,像是在抓着一块死人的肉。他咬紧牙关,不管那股刺鼻的化学味道,狠狠地将菌盖塞进嘴里。
苦。
不是食物的苦,而是深入灵魂的苦涩,仿佛在咀嚼腐烂的胆汁和铁锈。
朱玉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机械地吞咽着。每一口下去,食道都像被火烧过一样灼痛。随着那诡异的物质进入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瞬间席卷全身。
“呃啊啊啊——!”
他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扣进岩石缝隙里。这不是治愈的感觉,这是入侵。
他体内的血管暴起,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正在疯狂乱窜。左肩的伤口处,原本只是渗出几丝菌丝,此刻竟然暴涨,像白色的蛛网一样迅速覆盖了半个胸膛。
幻觉开始出现。
他看见杨十三郎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嘲讽的笑:“你以为你在反抗天庭?你只是在替我试毒罢了。”
他又看见营地里的流民,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牙齿变成了菌类的尖刺,向他扑来。
最后,他看见了那只壁画上的四指大手,正缓缓从菌田中心升起,向他抓来。
“滚开!!”
朱玉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抓起地上的短匕,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大腿。
剧痛让他从幻觉中短暂清醒。
他低头看去,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开始变得透明,甚至能看到皮肉下流动的蓝色荧光液体——那是地髓菌的汁液正在取代他的血液。
有效。
虽然身体在崩坏,但那股向上蔓延的石化力量,确实被遏制在了胸口以下。
石俑们动了。它们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逼近。那个四指巨手的虚影也在菌田上空凝聚成形,遮住了所有的光芒。
朱玉擦去嘴角的蓝色汁液,眼神变得疯狂而冰冷。他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虚浮,但脊椎挺得笔直。
现在的他,既非人类,也非石俑,更不是菌人。
他是一个错误,一个连天庭法则都无法定义的异类。
“来啊!”他举起短匕,对着空中的巨手和周围的石俑咆哮,“老子不管是神是鬼,挡路的,都得死!”
短匕刺穿了第一个石俑的咽喉。
并没有鲜血喷涌,也没有金石交击的火花。朱玉只觉得刀锋像是切入了一团浓稠的泥浆,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石俑的头颅被撬了下来。
然而,无头的石俑并未倒下。它那空荡荡的脖颈处,无数白色的菌丝疯狂涌出,瞬间缠住了朱玉的手腕,要将他也同化成石头的一部分。
“滚!”
朱玉怒吼一声,体内那股属于地髓菌的毒素猛烈爆发。
他左臂的肌肉贲张,皮肤下透出幽蓝的光,一股腐蚀性的粘液从毛孔中分泌出来。
那些想要缠绕他的菌丝一接触到这层粘液,立刻像遇到烈火的枯草般迅速枯萎、碳化。
以毒攻毒。
朱玉发现了自己新身体的用法。他不再防御,而是主动冲向石俑群。
此时的他,本身就是一种剧毒的瘟疫。凡是被他触碰到的石俑,无论是岩石还是菌丝,都在瞬间崩解溃烂。
他像一头闯入麦田的疯牛,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洞穴顶部,那只四指巨手的虚影似乎被激怒了。它放弃了实体化的尝试,转而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劈向朱玉的天灵盖。
朱玉来不及躲避,只能本能地抬起那只已经半透明化的左臂格挡。
“轰!”
黑色的雷电没入他的手臂,却没有带来伤害,反而像是一剂强效的催化剂。朱玉感到脑海一阵轰鸣,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强行涌入:
杨十三郎跪在天帝面前,折断了自己的神格。
一只四指的怪物,在一片废墟中捡起了那枚“窃天”的钥匙。
还有……一个模糊的预言——“持钥者归,天庭覆。”
电光消散,朱玉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他身上的蓝光黯淡了许多,显然这次爆发消耗巨大。而那些石俑,以及空中的虚影,也仿佛耗尽了能量,缓缓退回了黑暗之中。
朱玉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出口。他必须回去。不管杨十三郎是人是鬼,不管营地还剩多少人,他都必须把“粮食”带回去。
当他重新穿过那条银色的暗河时,河水不再腐蚀他,反而亲昵地舔舐着他的脚踝,仿佛在送别一位归来的王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上岸后,朱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那是他用衣服撕成的袋子,里面装满了那些诡异的地髓菌。
他看向远方的地平线。天色阴沉,乌云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但他敏锐的耳朵,已经听到了从营地方向传来的声音——
那不是欢呼,也不是哭泣。
那是……一种类似于野兽啃食骨头时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声音。
朱玉眯起眼睛,左眼原本的瞳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如同菌盖般的幽蓝复眼。他透过层层迷雾,看到了营地上空盘旋的秃鹫,以及那漫天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晚了。
他低声喃喃,将布包死死攥紧,向着那片修罗场狂奔而去……
朱玉冲进营地时,脚下踩的不是泥土,而是粘稠的血浆。
篝火早已熄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他看见那个曾拦住他讨饭的老妇人,此刻正趴在一个孩童的尸体上,下颌脱臼,咀嚼得正欢。她的眼球翻白,皮肤下透出诡异的蓝光——她也吃了蘑菇。
“孽障!”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响起。断崖之上,杨十三郎悬空而立。他身上缠满绷带,绷带缝隙里渗出的不是血,而是金色的神火。
“朱玉!你竟敢带毒回来害人!”杨十三郎双目赤红,那柄生锈的铁剑嗡鸣作颤,剑尖死死锁定了朱玉手中的布包。
朱玉刚想开口解释,却听见身后传来无数杂乱的脚步声。那些吃过蘑菇的流民,正从各个角落爬起,露出满是尖牙的嘴巴,将他团团围住。
前有半神震怒,后有疯魔流民。
朱玉低头看着自己长出菌丝的手,苦涩一笑:这哪里是救世,分明是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