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几乎是爬上岸的。
他刚脱离那该死的银色水流,左脚便重重地跪在坚硬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条左臂如今重得像灌满了铅,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灰败色,甚至隐约透出岩石的颗粒感。
“该死的……钥匙……”
他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左手。指尖已经无法弯曲,指甲变得厚实且钝化,敲击地面时竟发出“笃笃”的石块撞击声。
他没有时间哀悼自己的异化。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极高,上面倒挂着无数尖锐的钟乳石,如同巨兽口中的獠牙。
而在洞穴的中心,是一片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菌毯。
那就是杨十三郎说的“地髓菌”。
它们不像凡间的蘑菇,反而更像是某种深海生物。肥厚的菌盖呈现出半透明的胶质状,内部流淌着淡蓝色的荧光液体。成千上万株菌类密密麻麻地生长在一片巨大的、由白骨堆砌而成的温床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那是饥饿者梦寐以求的味道。
朱玉喉咙滚动,胃袋剧烈痉挛。他已经三天没进食了,哪怕是尸体,此刻在他眼中也显得美味。他踉跄着走向菌田,伸手就要去采摘那最近的几株。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菌盖的一瞬间——
“咔。”
四周突然亮起了无数双红色的眼睛。
朱玉猛地缩手后退。定睛一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原来,那些看似静止的石笋、岩壁上的凸起,根本不是岩石,而是一个个石俑。
它们混在黑暗中,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此刻,这些石俑缓缓转过头,僵硬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们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嘴角凝固着诡异的微笑。
朱玉认得这种雕塑风格。他在天庭的壁画上见过——这是守陵人。
“生人勿近……”一个低沉、重叠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擅闯禁地者,化为肥料。”
朱玉握紧了短匕,心脏狂跳。他知道自己闯进了某种死局。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的左手,那只已经石化的手臂,竟然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贪婪地抓向了一株流光溢彩的地髓菌。
“不!”
朱玉试图收回手,但身体不听使唤。那股来自“窃天”钥匙的意志,似乎在指引他去吞噬这里的东西。
眼看那只灰白的爪子就要捏碎菌盖,朱玉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上,剧痛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猛地挥起右手的短匕,不是为了攻击石俑,而是狠狠地扎进了自己已经半石化的左肩!
鲜血(混合着石粉)飞溅而出,落在了地髓菌上。
那一瞬间,整个洞穴安静了。
那些红色的石俑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朱玉流血的左肩,然后又转向那株沾染了血液的蘑菇。
原本幽蓝的菌田,瞬间泛起了一丝诡异的血红色……
血珠渗进地髓菌的瞬间,整片菌田的红光像潮水般褪去,转而涌向洞穴深处的岩壁。
那些原本看似粗糙的石俑,纷纷收回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重新定格成冰冷的岩石姿态。洞穴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朱玉粗重的喘息声和左肩传来的剧痛。
朱玉捂着伤口退后几步,背靠着一根巨大的钟乳石柱。
借着菌田幽蓝的光芒,他惊讶地发现,原本漆黑一片的洞壁,此刻竟然浮现出了无数发光的纹路。那不是天然形成的石纹,而是浮雕壁画。
光芒从壁画的一端流淌到另一端,像是一部正在自动播放的无声电影。
朱玉走近,瞳孔骤然收缩。
壁画的第一幕,画着一个身穿华服、头戴冕旒的神只,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人间。神只手中托着一粒种子,赐予下方的凡人。而在神的脚下,无数凡人跪拜,面容虔诚。
这正是杨十三郎告诉他的——“天庭赐种,拯救饥荒”。
但紧接着,第二幕出现了。
画面中的凡人吃下了种子,身体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他们的皮肤硬化,骨骼扭曲,最后变成了……石俑。
朱玉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守陵人。没错,壁画上那些扭曲的人形,正是眼前这些没有五官的怪物。
朱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根本不是什么“灌溉中枢”,这是一座炼狱工厂。天庭所谓的“粮食”,其实是一种慢性病毒,用来将凡人改造成永远不知疲倦、不会死亡的奴隶,替天庭看守地下的宝藏。
第三幕更加血腥。
画面上,有一些不甘心被奴役的凡人,试图反抗。他们并没有死,而是逃进了更深的地底,找到了一种能够抵抗石化的“毒蘑菇”——也就是眼前的地髓菌。
壁画上的文字早已斑驳,但朱玉却能读懂其中的意思,那是刻在灵魂里的诅咒:
“窃天者,必承其重。欲求生,先成魔。”
朱玉明白了。杨十三郎让他来找的不是救世良药,而是以毒攻毒的解药。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朱玉感到体内的两股力量正在疯狂厮杀。一股是来自“窃天”钥匙的石化之力,试图把他变成石俑;另一股是左肩流出的血,正贪婪地吸收着地髓菌散发出的孢子,试图将他变成一个半人半菌的怪物。
他低头看去,伤口处的肌肉正在蠕动,那鲜红的血肉中,竟然长出了几丝白色的菌丝。
就在这时,壁画的最深处,最后一幅画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幅画上,有一个人影,手持骨钥,站在尸山血海之上。那个人影的背影,像极了杨十三郎年轻时的模样。但在那人身后,阴影里伸出了一只巨大的手,抓住了他的头颅。
那是一只只有四根手指的手。
朱玉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那些原本静止的石俑,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似乎变得更加夸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