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车送母亲回村。

离开10年,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我出生的村庄。

村子变化不大,地里还是种着麦子。

五月底的麦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麦浪翻滚。

老槐树还在。更粗了,红布条更多了,一层一层,新的摞旧的。

王老师已经退休回城市养老了。

村里很多年轻人去南方打工,村里多是一些老人。

陈小伟也出去打工了,听说父亲的心脏病就是陈小伟和他大吵一架后引起的。

张二柱因为拖欠赌债被打断了一条腿,家也被败光了,在镇上乞讨为生。

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老槐树树干上那几道旧疤还在,是很多年前雷劈的。

我走到树下,蹲下来,刨了刨树根旁边的土。

土很紧实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刨土。

靠着树干坐下,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作响。

我想起了七岁那年的自己,蹲在树下说:"老槐爷,我也想上学。"

我想起了十八岁的自己——

十八岁的自己?在树下?拿着瓶子?

这个画面从哪来的?

我十八岁的时候……我没有在树下挖过瓶子啊。

我十八岁的时候,我拿起菜刀说不嫁,然后断亲走了。

但这个画面那么清晰。

墨绿色的玻璃瓶子,一卷纸,一封信。我蹲在树根旁边,手颤抖着,把信看了好几遍。

我想起来了。

那封信。那个瓶子。

那个在树下满是伤痕写后悔信的自己。

那个经历二十年苦难、终于摆脱但一无所有的三十八岁的自己。

那个把信埋在树下的自己。

——那封信,原来是我写的。

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我。一条已经消失的时间线上的我。

一个另一个时空中的我。

也许已经不存在了。也许那个陈招娣从来就不是"真的"。也许这整个事本来就没有开头。

但她确实活过。

那个被换嫁被家暴三十八岁的苏招娣,确实活过,确实痛过,确实在绝望中写下了那封信。

然后她消失了。

但她写的那封信让18岁的陈招娣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那个人现在坐在这棵树下,28岁,自由,成功。

我抬起头,看着树冠。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的,落在手上。

我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风从麦地那头吹过来,树冠哗哗响。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