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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萨卡拉是一座用石头砌成的小城,位于祖达克的外围。
城墙不高,大概三丈有余,用的是本地山上采来的灰白色石料。
城墙的表面布满了修补的痕迹——有的地方用碎石子重新填过,有的地方用木板钉上去遮住裂口,有的地方干脆用粗麻绳把两块松动的石头捆在一起。
这些修补的手法粗糙而仓促,一看就知道是在接连不断的战事中临时凑合的。
城墙上站满了达卡莱巨魔。他们的身形比维库人纤细得多,站在垛口后面只露出半个扁脑袋和一对獠牙,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长矛,短刀,弓箭,甚至是石头。
所有拿着武器或是没有拿着武器的巨魔眼睛都盯着城外。
城墙外面,是一片被踩踏得寸草不生的空地。空地上站满了死人。
奥拉夫站在城门外一座小丘上,身后是他麾下的十一个队长。
“我们来晚了。”他举起战斧,斧刃指向不远处的城门,“赫罗加已经解决了达卡莱巨魔的野战部队。现在残兵和守军全部躲进了面前这座叫做金萨卡拉的小城里。”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必须趁着敌人下一波援军赶到之前,攻破这座城池。”
奥拉夫把战斧从地上拔起来,斧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来的时候,斧柄重新杵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现在我做如下部署。”
他的目光落在埃吉尔身上,又落在拉瓦斯身上。
拉瓦斯是另一支小队的队长,身材比埃吉尔略矮,肩膀更宽,脖子更粗。
他的眼睛很小,眼窝很深,瞳孔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瞄准。
“埃吉尔,还有拉瓦斯。带着你们的人做好准备。等那些废物把城墙上的巨魔们消耗殆尽,你们就用撞锤将城门撞开。”
他说的“那些废物”的时候,下巴朝小丘下面的方向扬了扬。
埃吉尔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小丘下面,密密麻麻地站着一支军队。
如果那也能叫军队的话。
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一个挨着一个地站着,从小丘脚下一直延伸到城墙前面的空地边缘,像是一片灰黑色的、静止的潮水。
它们身上的皮肉处于各种不同的腐烂阶段。
刚死不久的,皮肤还保持着接近正常的颜色,只是透着一层死灰,脸上甚至还能看出生前的表情——恐惧,愤怒,绝望,那些表情被死亡冻结在脸上,像是一张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面具。
那些死了有一阵子的,皮肤开始变成青灰色,嘴唇发紫,眼窝凹陷,颧骨和鼻梁的轮廓从皮肤下面尖锐地凸出来。
而已经死了很久的“老兵”们,皮肉开始从骨头上剥离,脸颊上的肉挂下来,露出下面的颧骨和齿床,手指上的皮肉完全脱落了,只剩下白森森的指骨,指骨的关节处还连着一点点干涸的筋膜。
几千具腐烂的尸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它们身体时发出的破布飘动的声音,松脱的皮肤拍打骨头的声音,空荡荡的眼眶里灌进风发出的细微的呜呜声。
这些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几千具尸体发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一大群苍蝇在远处飞舞。
空气里的气味浓得化不开。腐肉的甜腻,骨骼的干涩,破布上的霉味,泥土里的腥气,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被晨风吹散,又被晨风带来,一阵一阵地灌进埃吉尔鼻子里。
这群由腐尸和骷髅组成的亡灵大军,数量大约有数千之多。
其中大部分是巨魔——那些长着獠牙、身形纤细的凡人。
少部分是埃吉尔认不出来的种族,他们的体型比巨魔更小,或者更大,或者比例完全不同。
数千年的休眠,足以让一些曾经的小族群成长起来,扩大数量,然后被巫妖王虏获,成为炮灰。
没关系。只要不是让维库人当炮灰就行。
实际上,在跟随守护者们作战的那些日子里,泰坦大军的军队中,最重要的炮灰,还真就是维库人。
机械侏儒们是技师和机器操作员——他们负责制造和维护那些巨大的战争机器,那些能喷出火焰的战车,那些能发射石弹的投石器。
土灵是工程兵——他们负责挖掘地道,修建工事,在战斗开始之前把地形改造成对己方有利的样子。而维库人,就是普通士兵。
他们的命运就是牺牲在战场上。
在埃吉尔为数不多的往昔回忆里,有一幕反复出现——一片黑色的山坡,山坡上铺满了维库人的尸体。
钢铁的身躯碎裂成一块一块的,有的还保持着人形的轮廓,有的已经碎成了一堆废铁。
铁块之间的缝隙里,一种发出蓝光的液体流淌而出,像是一条一条细细的河流,在山坡上汇成一片幽蓝色的湖泊。
那个身高五倍的金属巨人站在山坡顶上,低头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如果那张金属铸造的脸也能有表情的话——是漠然的。
像是一个木匠看着一堆刨花,像是一个铁匠看着一炉废渣。
在守护者眼里,维库人是消耗品。坏了就换一批,奥杜尔的意志熔炉运转一次,就能造出新的。他们不是不可替代的,从来都不是。
这也是他们才苏醒就被派到这个战场上,却就这样接受了的原因。
相比于遥远的过去,至少现在不会再成为炮灰了。
至少奥拉夫说的是“等那些废物把城墙上的巨魔们消耗殆尽”——维库人被留到了最后,被当作打开城门的锤子,而不是填进护城河的沙袋。
至少在名义上,他们是精锐。
这一点让埃吉尔颇为满意。
在守护者时代,这是只有风暴巨人或者冰霜巨人们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那些更高大、更强壮的巨人种族,总是被部署在战线最关键的位置,承担最光荣的任务。
而维库人,只是在两翼填补空隙,在正面承受冲击,在撤退时负责断后。
奥拉夫继续部署:“城门一开,其他人就冲进去,直扑领主宅邸。”
他的战斧在空中划了一道线,从城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城池的中央。
那里有一栋比周围房屋高出一截的建筑,屋顶是尖的,屋脊上竖着一根木杆,木杆上挂着一面旗帜。
旗帜在晨风里展开,上面的图案埃吉尔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几种颜色交织在一起。
“拉瓦斯,埃吉尔。”
奥拉夫的目光重新落回两个队长身上。“你们就留在城门这里,守好后路。”
埃吉尔朝城门的方向看过去。城墙上的巨魔守军还在那里,手里握着矛和盾,紧张地看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从这么远的距离看过去,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个纤细的身影,站在垛口后面,一动不动,瑟瑟发抖。
“只需要守好城门,里面不需要管么?”埃吉尔问道。
奥拉夫看了他一眼。头盔阴影里的那双浅蓝色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看好城墙,不要让对方夺回去就行。剩下的,自然有别人去管。”
他没有特意解释“别人”这个词的含义,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们的粮食不够吃。”拉瓦斯开口了,目光直视奥拉夫。“附近的森林里一片死寂,没有猎物,甚至没有野菜。我的人很饿。”
他说话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那几个维库人战士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奥拉夫。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哀求——维库人不习惯诉苦,他们把“饿”说得和“天冷”一样平淡。
“打下了金萨卡拉,城里的食物都是你们的。”奥拉夫点点头,“只有你们需要食物。没别人会和你们抢。”
的确没“人”会和我们抢。
埃吉尔回头看向山丘下那支由腐尸和骷髅组成的亡灵大军。
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等待着命令,等着被驱赶上去,等着被城墙上的守军砍碎,等着用自己的尸体铺出一条通往城墙的道路。
这些的确都不算是人。
布置完任务,众位队长离开小丘,回到自己的小队去布置任务。
下山的路上,拉瓦斯主动靠拢埃吉尔身边,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肘,把他往后拽了拽。
埃吉尔放慢了脚步,两个人落在了其他人的后面。
“奥拉夫这老东西。”
拉瓦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埃吉尔能听到。
“亏我一路上压着性子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居然让我们俩守城门,让其他人去城里爽。真是不做人。”
在来金萨卡拉的一路上,拉瓦斯因为船大,奥拉夫和伊瓦尔还有巫妖埃利斯三人都乘坐着拉瓦斯的船。
埃吉尔记得那条船——比他们选的那条大了一整圈,船舷更高,船底更宽,划起来更稳,但速度也慢一些。
每次船队靠岸扎营的时候,埃吉尔都能看到拉瓦斯亲自把烤好的肉送到奥拉夫面前,有时候还会多送一份给伊瓦尔。
他送肉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把肉放在奥拉夫手边能拿到的地方,然后转身就走。
那种殷勤不是谄媚——维库人不会谄媚——而是“我对你好,你总会记着”的朴素交换。
埃吉尔还以为他们关系处得不错。原来也还是跟自己混成了一个样子。
他说道:“既然是任务,那就好好执行吧。我想下一次分配任务,会更加公正的。”
拉瓦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意味难明,“希望如此。”
两人在岔路口挥手告别。拉瓦斯朝东边走,他的小队驻扎在一栋屋顶塌了一半的石屋旁边。
埃吉尔朝西边走,他的小队驻扎在昨天自己搭的那栋营房里。
两支队伍之间的距离不过几百步,中间隔着几堆还在冒烟的篝火和一群正在被亡灵法师驱赶着列队的僵尸。
回到营房的时候,埃吉尔的战友们都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睡好。
他走进营房,拍了拍巴掌,“都过来。”
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起来之后,他把奥拉夫的命令转告了一遍。
说得很简洁,每句话都只有主谓宾——亡灵先上,消耗守军。我们撞门。门开了,守门。守到战斗结束。
“这场战斗真正的主力是那些会动的死人。”他的下巴朝营房外面扬了扬,那里正传来僵尸们被驱赶着列队的闷响——脚掌拖过地面的沙沙声,骨头碰撞的咔嗒声,亡灵法师手杖顿地的咚咚声。“我们只要看紧城门,别让敌人夺回去就行了。”
没有人说话。
英格丽德的磨刀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
古德蒙德的嘴唇不再翕动了,他把那块石头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营房角落,拿起自己的盾牌。
盾牌是圆形的,木制,边缘包着一圈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
他把手臂穿过盾牌后面的皮套,握紧把手,把盾牌举起来,又放下,试了试重量。
哈夫丹从外面走进来,裤腿上还沾着水渍。他走到自己的铺位旁边,弯腰拿起短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
他用拇指试了试刀锋,拇指指腹沿着刃口横着刮过去,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然后他把刀插回刀鞘,别在腰间。
很快,战士们拿出水和食物开始补充体力。
伊尔莎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金黄色的谷粒,直接丢进嘴里,用牙齿嘎嘣嘎嘣地嚼碎,然后拿起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地上。
埃吉尔把最后一块从裂木森林带来的蜘蛛肉干掰成几块,分给身边的人。
英格丽德接过一块,又分出一半递给刘备,刘备接过来放进嘴里。肉干很硬,硬得嚼不动,只能含在嘴里,等唾液慢慢把它泡软。
咸味从肉干里渗出来,混着那股已经变得熟悉的、蜘蛛肉特有的鲜甜气息,在舌尖上慢慢铺开。
他嚼着肉干,目光穿过营房敞开的门,落在远处的金萨卡拉城墙上。城墙上的巨魔守军还在那里,握着矛和盾,紧张地看着这个方向。
他们都会死,刘备心中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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