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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走下城墙,回到战友们身边。
此时,埃吉尔和拉瓦斯正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巨魔战士的尸体被拖到一边,和僵尸的残骸堆成两堆。
鲜血与腐烂的体液混在一起,散发出恶心的气味。
拉瓦斯腰侧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他用一块从死去的巨魔战士身上撕下来的布按在伤口上,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血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遮住了他的纹身。
“刚才奥拉夫派人传达命令。”
埃吉尔见刘备走过来,开口说道,“让我们今晚分两组守好城门。明天早上天亮的时候去城中广场集合。”
他停顿了一下,下巴朝拉瓦斯扬了扬。
“我正在跟拉瓦斯商量。我们守上半夜,他们守下半夜。你看怎样?”
刘备看了看拉瓦斯。拉瓦斯的脸色不太好——不像是因为伤口,大概是因为奥拉夫经过时,对他武勋的无视,让他心中恼怒。
“可以。”刘备说。
拉瓦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自己的战士们走去。
走到城门洞另一端的亮光里时,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浮空城泽尔拉玛斯还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颗被钉在天空中的黑色钉子。
当天夜里,埃吉尔小队守在城门洞里。
夜风从城门洞里穿过来,呜呜作响。此时双月已经升起,大月亮发白,小月亮发蓝,两轮月亮同时挂在天穹上,把城门洞外的地面照得一片带着些许幽蓝的惨白。
刘备背靠着冰凉的城墙,目光穿过城门洞,落在城池深处。
那里的火光还没有完全熄灭,几处还在燃烧的房屋把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夜空里,火光一跳一跳的,像是什么东西还在挣扎。
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轮番浮现。僵尸三五成群地撞开住宅的大门,冲进院子里,冲进屋子里。
还有奥拉夫白天说的那句话——“剩下的,自然有别人去管。”
那些“别人”,现在正在城池深处,做着“别人”该做的事情。
如果说,在来到金萨卡拉之前,刘备还不知道所谓的冰霜巨魔敌人究竟是什么,是好还是坏,那么经过今天的战斗,他算是看清楚了。
冰霜巨魔有城市,虽然城墙不高,但修得用心,石料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灰浆填得严严实实。
他们有文明——城墙上刻着各种刘备看不懂的符号,那些符号有规律,有排列——这是一种文字。
宅邸的院墙上有塔楼,窗户上钉着铁条,大门是铁铸的,说明他们有财富需要保护,有敌人需要防范。
他们有秩序。城门洞里那些全副武装的战士,他们可以选择逃跑,但他们没有。
他们站在城门洞里,拿着武器,面对比自己高大得多的维库人和数量远远超过自己的僵尸,死不旋踵。
而巫妖王的军队,正在破坏这种秩序。
僵尸不需要财富,不需要文明,不需要秩序。
它们不需要城墙来保护自己,因为它们已经死了。
它们不需要文字来记录历史,因为它们没有历史。
它们不需要战士的尊严,因为它们没有尊严。
它们只是工具——用完之后就被丢掉的工具,像是一把用钝了的刀,像是一双穿破了的草鞋,就像曾经的维库人……
在九州之时,虽然诸侯混战不已,但目的还是为了争夺民众和财富。
谁拥有了更多的民众,谁就能种更多的地,收更多的粮,养更多的兵。
谁拥有了更多的财富,谁就能打造更多的武器,修筑更高的城墙,聘请更多的谋士。
战争是手段,不是目的。除了曹阿瞒,还有北虏,没有人会为了屠城而屠城。
而巫妖王的军队,就是在屠城。
不是“征服”这座城,不是“占领”这座城,是“清空”这座城。
把这座城里所有活着的东西——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部杀死,然后把他们的尸体拉起来,变成新的僵尸,去攻打下一座城。
那些由尸体组成的军队,是没有自我的。它们现在屠戮平民的行为,显然是亡灵法师的意志。
而那些亡灵法师,难道不是在遵巫妖王的命令行事么?
巫妖王需要更多的尸体,更多的尸体意味着更多的军队,更多的军队意味着更多的尸体。
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像是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刘备此时心中已然生出与巫妖王的军队分道扬镳的想法。
但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他告诉自己时机未到。
人生地不熟的刘备,对这个世界的地理一无所知,这片大陆上有哪些势力也一无所知,除了维库人之外还有哪些种族还是一无所知。
离开这里,去哪里?投奔谁?怎么活下去?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所以只能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可以离开的机会,等一条可以走的路。
在九州几十年的征战教会了他一件事——冲动是死得最快的途径。
该忍的时候要忍耐,该出手的时候再出手。
他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冰凉的石壁上。石头的凉意透过头发传进头皮里,让他觉得清醒了一些。
等到双月登上天穹中心,拉瓦斯领着他的人来和埃吉尔小队交班,他本人走在队伍最前面。
腰侧的伤口上换了一块新的布,质地比之前那块细腻一些。
“城里的巨魔都已经被清洗干净了。”
他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干草,“到处都是空置的房屋。你们想要休息,自己找两间住吧。”
拉瓦斯停顿了一下,下巴朝城门洞外面扬了扬。那里放着一个麻布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用皮绳扎着。
“这会儿太晚了,光线不好。刚才我们去收集了一些食物,用袋子装了一些,你们拿去吃吧。”
埃吉尔没有客气,走过去,弯腰提起那个口袋——比预想中的要重一些。
他把口袋扛在肩上,转过身,朝拉瓦斯点了点头。
“谢了。”
拉瓦斯摆了摆手,走到城门洞的石壁旁边,替换了埃吉尔的位置。
他的战士们也各自找位置坐下,月光从城门洞里照进来,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埃吉尔领着战友们离开了城门。
除了他们攻下的南门外,金萨卡拉还有三座城门——东门,西门,北门。但那几座城门被亡灵部队封锁,堵得死死的,也就不用安排人留守。
南城门是埃吉尔和拉瓦斯两支小队的警备区,自然也就不能离远,因此只能选择附近的宅邸。
他们沿着主街走了一段,然后在第一条小巷拐进去,随便选了一栋可以住下他们十三个人的宅邸。
宅邸的门是木头的,门板上刻着一些符号,符号的凹槽里填着某种已经褪色的颜料。
门没有锁——或者说,门锁已经被撞坏了,铁制的门闩从中间弯成一道弧线,挂在门框上。
埃吉尔推开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宅邸里回荡。
刚一进门,他们就看见院子里躺着两具尸体。一具是女巨魔,一具是巨魔幼童。
女巨魔仰面朝天躺在院子中央的石板上,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嘴张着,嘴唇上翻,露出两根獠牙。
獠牙上套着两个小小的铜环,铜环上刻着细密的花纹,花纹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喉咙上有一道深深的撕裂伤,伤口从左边耳朵下面一直划到右边锁骨,皮肉向外翻卷着,鲜血在她身下的石板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的边缘已经干涸,结成一层薄薄的黑色的痂。
她的一只手手指张开着,伸向那个巨魔幼童。
幼童的身量很小,大概只到刘备的膝盖。
它的身体蜷缩着,像是一只睡着了的小兽。脸埋在女巨魔的臂弯里,背上有一道伤口,伤口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深到能看见里面细小的肋骨。
三只食尸鬼正围着这两具尸体,前爪按着尸体的身体,头低下去,埋在尸体的腹腔里。
咀嚼的声音湿漉漉的,粘腻的,夹杂着细小的骨头被咬碎的咔嚓声。
阿斯拉克·托尔松——队里的斥候——第一个走上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食尸鬼没有听见。他走到最近的一只食尸鬼身后,手里的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尖对准食尸鬼后脑勺和脊椎连接的位置,然后——
一刀刺进去。
刀尖穿透了食尸鬼薄薄的皮肉,穿透了皮肉下面的筋膜,从枕骨大孔刺进了颅腔。
食尸鬼的身体僵住了。它的嘴巴还张着,嘴里还含着一块从尸体上撕下来的肉,然后身体倒向一边,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其他两只食尸鬼抬起头来,灰白色的眼睛对准从门口涌进来的十几个维库人,发出低沉的嘶吼。
但它们没有扑上来。它们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用一种畸形的、歪歪扭扭的步态,从院子的另一侧跑了出去。
“真是恶心。”
阿斯拉克把短刀在鞋底上蹭了蹭,弯下腰,一只手拎起女巨魔的尸体,另一只手拎起幼童的尸体,走到门口,把它们扔了出去,落在门外的石板路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声。
阿斯拉克直起腰,拍了拍手,“找个干净点的地方睡吧。”
其他人从他身边走过,走进宅邸的各个房间,没有人再往门外看。
刘备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外的石板路,那两具尸体躺在月光下,一大一小,一长一短。
和九州人相比,维库人的长相差不多,只是有一些像西域来的蛮族——眉骨更高,颧骨更宽,下颌更方,但总体上还是人的样子。
而冰霜巨魔,在刘备初一见到时,直觉得他们就像是传说中的妖怪,或者说像猴子成精——扁平的脑袋,尖而突出的鼻子,从嘴唇里伸出来的巨大獠牙,过于纤细修长的四肢。
会穿衣服,会使用武器,但怎么看都不像人。
可是,走进这间宅邸,刘备看到灶台上的锅,桌子上的油灯,还有铺着稻草的床,却又感觉这的的确确是“人”在生活的地方。
灶台是用石头砌的,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烟灰,烟灰被刮过,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锅是陶制的,锅壁很厚,锅底有一层烧焦的黑色,黑色的边缘有一圈暗黄色的油渍。
锅旁边放着几个陶碗,碗口有缺口,缺口被磨得光滑了,说明用了很久。
碗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东西,已经干了,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桌子是用一整块木板搭在两根石墩上的。木板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光滑到能映出油灯的光。
上面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点点黑色的灰烬。
油灯的旁边放着一个木雕的小玩具——是一只长着獠牙的小兽,雕刻的手法很粗糙,寥寥几刀,但能看出是什么。
小兽的耳朵缺了一只,缺口处的木质已经发黑。
床是靠在墙角的,用石头垒起床沿,里面铺着厚厚的稻草。
稻草被压得很实,中间凹陷下去一个人形的坑。稻草上铺着一块毛皮,毛皮的毛已经脱落了不少,露出下面干硬的皮板。
刘备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东西。
灶台。锅。碗。桌子。油灯。木雕的小玩具。稻草床。毛皮被子。墙上的光滑痕迹。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家。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男人每天出门做工或者打仗,女人在家煮饭,带孩子。
孩子抱着那个木雕小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摔倒了就哭,哭完了又笑。
晚上,女人把油灯点亮,男人推开门走进来,孩子从稻草床上跳起来扑过去。
锅里煮着东西,热气升起来,把油灯的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
这是“人”在生活的地方。
相比之下,城外巫妖王军团的营地,更像是鬼怪横行的荒坟。
那些营房是用拆散的船板拼的,木板之间的缝隙塞着干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作响.
营地里没有灶台,没有锅,没有桌子,没有油灯,没有木雕的小玩具。
只有从城外森林里抓来的野兽,架在火上烤,烤熟了撕着吃,吃完了把骨头丢到一边。
营地里没有女人,没有孩子,只有一群从几千年的沉睡中被唤醒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的维库人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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