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年,父亲形容日渐枯槁,母亲更是缠绵病榻,药石无灵。
而萧云宴,更是在我失踪那年,青丝成雪,一夜白头。
雅间里,话本正说到京中旧闻:
“城西前几日再现疑似谢家嫡女谢青梨的身影,谢老夫妇与国公府世子萧云宴已紧急赴往查验……”
但最终他们在府衙内,只看到了一名素不相识的女子。
话本先生用遗憾的调子继续念白:
“可惜,并非其人……”
我回身看向正为我斟茶的沈望。
“阿望,我便是他们口中那谢家嫡女,可对么?”
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沈望弯了弯唇角,将一杯热茶轻轻推至我面前:
“是。看来周神医为你施的针石之术颇有成效,你快要全都想起来了。”
我接过茶盏,颔首。
“嗯。昨夜安寝,梦中模模糊糊忆起了许多旧事。”
那陶罐的碎片,那册子上歪斜的字迹,那场将我遗弃的冷雨……
沈望凝视着我,沉默片刻,才轻声问道:
“那你要回去见他们么?”
“你爹娘……还有萧云宴,他们寻你,寻得快魔障了。”
我摇了摇头,嘴角带着嘲讽的笑。
“不必了。”
“回去,有何意义?”
我起身踱至窗边,望着长街上熙攘的人群。
“不过是爹娘激动万分地将我揽入怀中,忏悔往昔苛待,说此后定当百倍补偿,再不偏心。”
“然后又是萧云宴红着眼眶紧握我的手,与我互诉衷肠,说他悔不当初,寻我整整五载。求我重新做回他的未婚妻。”
我转过身,看向沈望。
眼眶微红,声音却冷:
“阿望,那些话,我曾幻想过千百遍。”
“可即便他们今日真说出口,又能改变什么?”
我垂眸,目光落在小腿那道狰狞凸起的旧疤上。
沈望五年前在路边捡到我时,伤口已被雨水泡得发白溃烂。
他请了天下最好的医师,用了最贵的玉肌膏。
可这疤,像是烙进骨头里,如何也去不掉了。
它就长在那里,时刻提醒着我——
曾经的谢青梨,是如何的不被珍爱,如何的备受轻贱。
“阿望,我如今分不清了。”
“分不清他们今日的眼泪,是因真心爱我,还是因良心难安,求个心安罢了。”
“但都不重要了。”
我抬起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眼角却有些发热:
“阿望,谢你五年前自那荒道旁,将我捡了回来。”
沈望笑了笑,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痞气的脸上,此刻满是温柔。
他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而后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傻瓜,说什么谢。”
五年前被沈望救下后,他很快就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沈望当机立断,带我远赴西域求医。
“身子未愈便先养病。”
这一治,便是五载寒暑。
此次回来,也是为了与他在宗祠前立下婚书。
停不了几日,便又要离京。
归程前,我去茶馆吃酥酪。
听到人言八卦:
说是谢国公夫人沉疴难起,昏迷数日未醒。怕是不行了。
沈望立刻抬手,想命近卫让那些人安静些,怕我听了伤怀。
我却按住他的手,笑了笑。
神色平静。
倒是另一则杂谈引起了我的注意。
说是萧云宴疯了,常年正跪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
碑上无有生卒年月。
唯有一行冷冰冰的字:
【萧云宴之妻,谢青梨。】
我听着,忽地觉得荒谬又可笑。
身畔,沈望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的手背,温声问道:
“又又,我们的婚后游历,便去南海可好?”
“那边风日清和,更有大片的琼田玉树。此时正是荔枝丰收的时节,我带去果园摘荔枝。对你的身体恢复好。”
我点了点头,与他十指交握。
谢青梨已经死了。
我为自己重取了名字——谢又。
是劫后余生的“又”,也是柳暗花明的“又”。
又是一年春好处。
我倚在沈望肩头,阖上双眸。
再也不会梦见那个在册页子上写下【好像没人有人爱我】的女子。
莫向风里去寻我。
我已在日暖风和处,重新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