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老掌柜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山谷里刚刚燃起的火热气氛上。
那些抱着碗,脸上还带着米香和肉香的镇民,手都僵住了。
“屠……屠镇?”
一个妇人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恐慌开始蔓延。
“三十个青木派弟子?那都是仙师啊!”
“还有两百矿奴兵,那都是些不要命的疯子!”
“完了,我们都要死了,我们斗不过仙师的!”
阿狗捡起地上的短刀,气得脸通红。
“怕什么!黑虎帮都死了,木道人也变树了,他们来一个,宋大哥杀一个!”
话虽如此,他握着刀的手却在发抖。
赵灵儿抱着骨灰包,脸色比之前更白。
她看向宋大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把我交出去”这种话。
她知道,就算交出去,青木派也不会放过黑石镇。
山谷里,所有人都看向了宋大云。
这个男人,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
宋大云把最后一口肉粥喝完,把碗递给旁边的刘玉。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屠镇?”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紧张。
“他们也配?”
他环视一圈那些吓破了胆的镇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想活命的,现在就去给我干活。”
“不想活的,现在就滚出山谷,去镇口给青木派磕头,看看他们会不会赏你一个全尸。”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滚。
宋大云走到山谷中央,手掌按在血能结晶壁上。
“青木派要来,很好。”
“省得我再跑一趟。”
他回头,看向独眼老掌柜。
“告诉镇里剩下的人,想活的,今晚之前,全部进山。”
“带上所有能带的工具和粮食。”
“天亮之后,黑石镇里,不留一个活口。”
独眼老掌柜愣住了。
“宋爷,您的意思是……空城?”
“不。”
宋大云拎起百斤陌刀,扛在肩上。
“是建城。”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新的黑石镇。”
一夜之间,整个山谷都活了过来。
宋大云没有浪费半点时间。
他指挥着镇民,将赵家秘库里搬出来的石料和铁料全部利用起来。
他亲自抡起大锤,搬运最重的石头,将山谷的入口用巨石和铁水彻底封死了一半,只留下一个仅容一车通过的狭窄通道。
通道两侧,宋大天带着阿狗,架起了两座用硬木和铁皮加固的箭塔。
塔上,是那十二架缴获来的重弩。
刘玉则带着妇孺,将所有的粮食和药材搬进最深的蛇洞里,分门别类地码放好。
赵灵儿放下了骨灰包,拿着笔和账册,把所有进山的人口、物资,一一登记在册。
她做得很认真,仿佛要把赵家几代人管账的本事都用出来。
最核心的工程,是那道环绕山谷的围墙。
宋大云让所有人挖来深山里的红土,混合黑虎帮仓库里找到的兽血,再掺入他从血能结晶壁上刮下来的一点粉末。
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涂料被调制出来。
宋大云亲自将这种涂料,一层层刷在新砌的石墙上。
他将那株血纹镇脉藤,种在了山谷中央,血能结晶壁的正下方。
藤根一入土,整座山谷的地面都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暗红色的结晶壁上,无数细密的藤纹亮起,顺着地脉,延伸到那道新砌的石墙之下。
原本还带着缝隙的石墙,被无形的根须缠绕、渗透。
那些暗红色的涂料仿佛活了过来,开始主动吸收地下的湿气和土石里的杂气。
墙体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变得坚不可摧。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手段了。
这是神迹。
忙碌了一整天,当夜幕降临时,一座简陋却坚固的山庄雏形,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
晚饭依旧是肉粥。
但这一次,没人再感到恐惧。
他们看着那道在夜色中泛着暗红光芒的围墙,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宋大云没有和众人一起吃饭。
他独自一人回到了蛇洞最深处的静室。
一关上石门,他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白天的体力消耗还是其次。
最要命的,是他在搬运巨石、捶打钢铁时,为了激发最大的力量,不断催动陌刀里那股金丹魔猪的煞气。
这股煞气帮他完成了远超常人的工作。
可现在,后遗症来了。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皮下的血管一根根凸起,如同烧红的铁线。
一股狂暴、嗜血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冲撞,让他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嗬……嗬……”
宋大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立刻盘膝坐下,试图运转【不动如山】。
一层土黄色的光罩浮现,却被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煞气撞得摇摇欲坠。
压不住!
这股煞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噗。”
一口滚烫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血液滴落在石板上,竟然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缕白烟。
他的血,快要被煞气烧开了。
就在这时,静室的石门被轻轻推开。
刘玉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走了进来。
她看到宋大云的样子,手里的药碗差点没拿稳。
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慌乱。
她快步走进来,把药碗放在一边,然后反手将厚重的石门门闩,重重落下。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宋大云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出去!”
他怕自己会失控伤到她。
刘玉没有听。
她走到他身后,沉默着,褪去了身上那件粗布外衫。
只留下一件单薄的里衣。
在宋大云错愕的注视下,她伸出那双带着一丝冰凉的手,贴住了他滚烫的后背。
“滋——”
两人皮肤接触的地方,竟然升起一缕淡淡的白雾。
一股阴寒却柔韧的气息,从她掌心渡了过来,开始一点点梳理、引导宋大云体内那股狂暴的煞气。
宋大云全身一震。
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毁的燥热,仿佛遇到了一条冰凉的小溪,瞬间舒服了许多。
刘玉没有停下。
她整个人都贴了上来,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抱住他那如同火炉一般的后背。
更多的阴寒气息渡了过去。
宋大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暴走的煞气,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从他的经脉里,一点点被抽离,然后渡进了刘玉的身体里。
他那因为痛苦而绷紧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体内的狂暴终于彻底平息。
皮肤上的暗红色褪去,血管也恢复了正常。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整个人都虚脱了。
而他身后的刘玉,却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冰冷,嘴唇发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宋大云反手将她揽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凉的背。
“你……”
他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刘玉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我爹说,我们刘家的女人,天生体寒,是炉鼎的好料子。”
“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
宋大云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
炉鼎。
这两个字,比刀子还伤人。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每一次变强,每一次搏命,背后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他自己。
他气血越强,煞气越重,她要承受的东西就越多。
这一次是她救了他。
下一次呢?
再下一次呢?
难道要让她拿命来填吗?
宋大云看着怀里脸色苍白,已经沉沉睡去的女人,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这不行。
绝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