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绣心 > 第二章 半生刺绣,皆是牺牲

半生刺绣,皆是牺牲
那顿饭我没有上桌。
在小厨房里,厨娘王妈妈悄悄塞给我一个热乎乎的馒头,低声道:
“大小姐,您又没吃上饭吧?快垫垫。”
我接过来,馒头烫得指尖发红,我却舍不得松手。
回到房中,我坐在绣架前。
架上绷着一幅未完的绣品,已经绣了两个月。我拿起针,就着烛光继续绣。
生母过世那年我五岁。
记忆里她总是病恹恹地靠在榻上,临去前把那只羊脂玉镯套在我细细的手腕上。镯子太大,滑到胳膊上,凉凉的。
后来继母进门,生下弟弟周煜后,便渐渐换了面孔。
最初是让我把外祖母留下的三间铺面暂且交给母亲打理,那时候我八岁,不懂得拒绝。
后来便是我绣的帕子被继母拿去送给娘家亲戚。
再后来,我十二岁那年绣的一幅观音送子图被京中一位伯夫人花二百两银子请了回去,那银子我一个铜板都没见着,全被继母拿去给周煜请了西席先生。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自己成了这个家里的绣坊。
宫里来订万寿屏风,继母替我应下。
王府来订嫁衣,继母替我应下。
外地来的富商托了门路求一幅绣品,继母也替我应下。
她替我应下所有的活计,替我谈好所有的价钱,然后收下所有的银子。
留给我的,只有绣架上永远绷不完的绢帛,和越来越模糊的视线。
我不止一次想过离开。
可我是侯府嫡女,能去哪里?
父亲不会允我出家,继母不会放我这棵摇钱树,而我生母的娘家早已败落,无人可依。
只能一针一针地熬。
十八岁那年,有人来提亲。
是工部一位六品主事的嫡次子,门第虽低些但家风清正。
父亲原本点了头,继母却在背后使了手段,托人递话过去说周家大小姐身子弱。
恐怕于子嗣有碍。她不敢让我嫁人,嫁了人,我的手便不能再为她所用。
从那以后,我便死了心。
把所有的盼头都放在了攒钱上。
替人作绣,我都会多要一成的工钱偷偷攒下来,藏在绣架底下的暗格里。
十年,终于攒够了五千两银子。
我在京郊置一座小小的田庄,有了田庄便有了进项,我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搬出去。这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能想到的退路。
可今日,继母要我把这条退路也交出来。
翌日清晨,丫鬟青禾急匆匆跑进来:
“大小姐,夫人请您去正院。”
我慢慢梳好头,换上那件袖口磨毛的衣裳,去了正院。
继母坐在正厅,面前站着两个穿绸缎的妇人,看打扮像是牙行的中人。
周煜歪在椅子里翘着腿喝茶。
“昭昭来了。”
继母笑得格外和煦。
“这两位是西城牙行的,说是有一处宅子极好,三进三出带花园,正适合煜儿成亲用。你也来听听。”
我站在门口没动:“母亲,我攒的银子是要置田庄的。”
继母的笑淡了些:“田庄的事不急,先紧着你弟弟。他成了亲,咱们侯府后继有人,你当姐姐的面上也有光。”
“我的面上已经很有光了。”
我说:“京中谁不知道永宁侯府的大小姐绣工无双,谁不知道侯夫人手腕了得。”
继母脸色一沉。周煜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周昭宁,你别给脸不要脸。那银子是侯府的银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侯府的银子?”
我笑了一声:
“弟弟,你从头到脚,哪一样不是我用绣工的钱换来的?”
周煜霍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继母的声音不轻不重:“煜儿坐下。”
她缓缓起身,走到我面前,叹了口气:
“昭昭,你是不是觉得,母亲偏心?”
我没答话,她伸手似乎想替我理一理鬓发,被我侧头避开了。
她的手顿在半空,也不恼,反而笑了。
“你自小便倔。你娘去得早,我教养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弟弟是侯府的根苗,你帮他,便是帮你自己。一个女人,没有娘家兄弟撑腰,嫁出去也是受气的命。”
“母亲。”
我看着她:“您有兄弟吗?”
她一愣。
“我记得外祖家三位舅舅,当年您出嫁时一个铜板的添箱银子都没出。
您回门那日,大舅母连门都没让您进。
您倒是一直贴补他们,贴补了二十年。
结果去年外祖母过世,您回去奔丧,三个舅舅把丧礼的银子分了,给您剩了二两碎银。您说女人没有娘家兄弟撑腰不行,可您的兄弟,给您撑过腰吗?”
继母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您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贴补兄弟贴补了一辈子,便也想让我走您的路。可您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您。我不想当扶弟魔。”
继母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好。好得很。”
她点点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周昭宁,你翅膀硬了。”
“母亲谬赞。女儿只是不想再当那绣架上的绸缎,任人裁剪。”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两个牙行的妇人悄悄退了出去。
周煜站起来,脸色阴沉:
“娘,跟她废什么话,不过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也敢在您面前放肆。”
他转向我,冷笑:
“姐姐,听说您前些日子去相看了一户人家?是兵马司的刘副指挥?人家一听咱们侯府的条件,连茶都没喝就走了吧。”
我的心沉了一下。那件事做得很隐秘,他怎么知道?
“是我让人递的话。”
继母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昭昭,我不是不让你嫁人。我是要你明白,没有侯府,你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母亲,您说得对。没有侯府,我确实什么都不是。可您有没有想过,侯府若是没有我,这十年来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弟弟的体面排场,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我突然想起大夫的话:“夫人这眼睛,再不好生将养,怕是撑不过三年。”
三年够做什么?够绣最后一幅大件,够攒够田庄的银子,够我离开这个家。可我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