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先看一眼本文末尾——正如出版中审慎的鉴定人那样,他以粗略的眼光(审读时仿佛又没审读似的),总会先查询一下角处的“刻工之名”,然后才断言说那是某个叫维瓦列斯或伍莱特[1]的珍品——这个时候,我想看官你会大声问道:伊利亚是谁呢?
在上一文中,我试图用某些已故老职员的某些半被忘记的幽默趣事,让你从中得到消遣——他们曾经在一家早已衰败的老商业公司供职——因此,你无疑已将我看作是那个群体中的一员,是一个献身于办公桌的人,一个头发不太整齐、脸上刻有皱纹、行动迟缓的“作家”[2]——一个借助鹅毛管笔吸取养料的人,就像人们所说的某些病人那样。
瞧,我确实知道到某些类似的情况。我承认自己有如此心情和爱好——在一天的前段时间,当你这位“作家”需要有所放松时(最好的放松,莫过于做初看似乎与他心爱的学习研究最格格不入之事),将其美好的时光用于仔细想想那些靛蓝染料、棉花、生坯丝绸和布匹,无论上面是否有花饰。首先……然后,他怀着对书籍有增无减的渴望回到家里……更不用说他那些外包装纸和废弃的大裁[3]封皮,还十分友好自然地让他把对某些十四行诗、警句和随笔产生的感想写在上面——因此,连会计室的废纸碎片也以某种方式造就了一个作家。那只获得解放的笔管——它整个上午都在大堆的数字和号码中艰难爬行——这时轻松自如地欢腾起来,尽情奔驰在午夜的专题论文铺满鲜花的大道上。它感到自己得以施展……所以你瞧,伊利亚虽然处境卑微,但其文学的尊贵地位极少受到影响——如果有的话。
虽然,我热切地具体描述了与办公室生活相关的诸多事物,但我并不会被认为对某些不足视而不见,而一个狡诈苛刻的人是可能从约瑟[4]的服饰上挑出毛病来的。在此,对于将一年四季那些给人安慰的一点空隙和少许自由彻底废除、取消之事,请允许我十分真诚地感到遗憾——那一个个有着特殊意义的日子,如今实际上已变得毫无意义。曾经有过保罗、司提反和巴拿巴——以及昔日著名的安德鲁和约翰[5]
——早在我上基督公学[6]时,我们通常纪念着他们所有的圣日。而且,我记得老巴斯基特[7]版的《祈祷书》中他们的那些肖像。彼得被吊起来,很难受的样子——圣巴托列米[8]正被痛苦地剥皮,就像斯帕格罗勒蒂的那幅名画玛息阿[9]一样。我对他们不无敬重,几乎会为伊斯卡里奥特[10]侵吞公款的行为哭泣——我们确实颇乐于让圣洁的记忆保持神圣,只是我对将更为杰出的犹大与西门[11]混为一谈有点不满。他们将神圣的事物合在一起(似乎如此),以便让其构成一个可怜的喜庆日——这般省事与教规并不相称。
这便是一个书生和职员的生活中令人愉快的天赐良机——“它们闪耀着远远地到来”[12]。在那些日子我几乎犹如一本历书。我能告诉你下周或再下周圣徒纪念日到了。或许由于某个周期性的不幸,主显节[13]每隔6年会与安息日重合。现在我比不信教的人好不了多少。请别认为我在指责世俗的上级缺少智慧,他们断定继续遵守那些宗教节期是属于天主教的[14],是迷信的。
我想唯有在如此经久不衰的习俗中,我才能走出深渊——假如主教陛下已首先体面地受到人们的称颂。我可不是决定世俗与教会权限的人——我是平凡的伊利亚——我也不是塞尔登[15]或厄舍尔[16],虽然目前正陷入他们的著作深处,来到学术中心,置身于庞大的牛津大学图书馆的庇荫之下。
我在这里扮演着绅士,也扮演着学生。对于我这样一个人,早年被剥夺了学术机构这种甘美的养料,现在最令人开心的,莫过于在这所或那所大学[17]里把无所事事的几周消磨掉。它们每年这个时候的假期正好与我们的同步。我可以在这儿清清静静地漫步,想象自己有着所喜欢的学位或身份。我似乎被承认具有“同等的学位学历”[18]。我弥补着从前失去的机会,学校附属教堂的钟声一响我就能起床,梦想着那钟声是为我敲响的。我谦逊时可以是个“公费生”或“工读生”,当产生了虚荣之心时,我便像一位“特别自费生”[19]那样高视阔步。在更加重大严肃的时刻,我进一步获得了文科硕士学位。确实,我并不认为自己不太像有那种令人可敬的身份。我看见你们那些两眼黯然的教堂司事,和学校里铺床兼打扫房间的仆役,他们戴着眼镜,我走过时向我鞠躬或行屈膝礼,不无精明地把我多少误当作那样的人。我身穿黑色衣服四处走动,有助于让他们产生那种念头。只有在基督教会学院[20]那充满虔诚氛围的四方院内,我才高兴只被视为六翼天使博士[21]。
这个时候通常可以几乎独自漫步在校园——瞧那基督公学的高大树木,还有那片马格达雷林!一座座礼堂冷清下来,一道道门打开,吸引着你悄然溜进去,向某位创始人、高贵的或王室的女恩主(她应该算是我们大家的恩人)致敬,其肖像似乎在向被他们忽略的祈祷者[22]微笑,还将我视为他们自己的人。然后,顺便探看一下那些饮食服务部和饮具存放室,它们使人想起古时那种热情好客的氛围。厨房里有很大的窖藏室,还有一些壁炉,一间间凹室温和舒适;那些烤箱早在400年前就烤出了第一箱饼,而烤肉叉还曾经为乔叟[23]烤过肉呢!通过他的想象,即便端菜送饭、十分卑微的仆从也变得神圣起来,而那个“厨子”[24]似乎还走在伙食委员前面呢。
古老的往昔!你那惊人的魅力是什么呢?你无有而无不有!你尚存在的时候,还不是古老的往昔——因此你什么也不是,但你有一个更遥远的往昔——正如你所说——让你带着盲目的崇拜回顾它,那时你觉得自己是单调乏味的,还处于“现今”![25]在这种时光的倒流中潜藏着什么秘密呢?或者我们是怎样的一个个单面的杰纳斯[26]呢?——难以怀着总是回顾往昔的那种崇敬,去展望未来。强大的未来因为无不有而无有,过去因为无有而无不有!
你那些黯然的年代是什么呢?无疑太阳也像现在这样明媚地升起,人们早上也让自己工作。可为何我们一听人提到往昔的岁月就必然产生感情,仿佛某种显然的黑暗让事物表面变得模糊,而我们的祖先又在游荡中来回摸索似的!
古老的牛津大学,在你所有宝贵的东西里,最让我欢喜使我安慰的,是你所珍藏的、熟透了的学问,是你大架大架的书籍——
置身于一座古老图书馆这样的地方,多么令人惬意啊!仿佛所有将自己成果遗赠给了牛津大学图书馆的作者们的亡灵,正在这儿安息,犹如身在某个宿舍,或处于某种适当的状态。我无意去触摸、亵渎那些书页——那是他们的裹尸布。那样做会马上触动某个幽影。我似乎吸收着学问,行走在他们铺出的树叶当中,其散发出蛀虫味的封面气息,犹如一片乐园里那些知识之果最初的花香。
对于那些安宁的更老的手稿,我更无好奇心去打扰。那些同一著作不同版本的异文,虽然对知识更加广博的人有着极大吸引力,但却让我的信心受到妨碍和动摇。我绝非是个要费很大力去收集、翻查资料的人。对于我而言,相信某个学问毋须要多方证实。我把这些好奇心留给波尔森[27]和g.d.[28]——顺便说一下,我先前发现后者像书虫一样爬在某个老朽的档案上,于奥略尔学院[29]的角落里忙着搜出某个少有人问津的出版物。他久久地思考着,几乎与书融为一体。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古老的书架旁,犹如其中一本书似的。我很想将他塞入一只俄罗斯皮封套,然后把他也放在书架上去。他或许已积累了太多的知识,足可以充当一部大型希腊语词典。
d经常前去这些学术中心。他的财资并不多,我担心,他把相当多部分用在往返于那些地方和克利福德旅店之间的旅费上——他像钻进角蝰[30]巢里的一只鸽子,长期居住于不为人知的住处,并不协调地置身于一群律师、律师的办事员、执行官、推销商和法律的寄生虫中间,“平静安宁、清白无辜”[31]。法律的尖牙尚未咬破他——诉讼的风吹过他简陋的房间——表情严厉的司法官在他走过时摘帽行礼——无论合法的还是不合法的无礼之举都触及不到他——谁也没想到对他采取暴力或不公行为——你打击他就像“打击一个抽象的概念”[32]。
d告诉我他通过数年艰苦努力,已对与两所大学[33]相关的一切令人好奇之事进行调查,并于最近偶然看见一部手稿,其中收集了与c[34]有关的一些证书,据此他希望解决某些有争议的问题——尤其是它们之间就创立的优先权长期存在的争议。他从事这些大量的研究工作所怀有的热情,恐怕无论在这里还是在c处,都未充分受到应有鼓励。对于这些问题,你那些学院的头头、校长们并不比其他任何人关心。他们满足于吸取母校的乳汁,而不去调查一下可敬的母校悠久的岁月,颇认为这样的好奇心与他们不相干——那是不虔敬的表现。按照法典他们已拥有了很好的地盘,不太关心去那些所有权证书中作番搜集查证。我至少从其他渠道收集到不少材料,因为d不是个会有抱怨的男人[35]。
每当我在途中打断d走路时,他会像一只未驯服的小母牛那样惊跳起来。“先验地”讲,我们是极不可能在奥略尔学院相遇的。但即使d正在克利福德旅店或内殿律师学院[36]里走着,我突然向他打招呼,他也同样会吓一跳。除了他那让人懊恼的近视(由于近来的钻研、每晚挑灯夜读所致),他还是个最心不在焉的人。有个早上他去贝德福德广场我们的朋友m的家拜访,发现家中没主人,便被带到客厅,他在那里要了笔墨,特意极其严谨认真地将自己名字写在留言薄上——这样的地方通常都有,以便让客人把不巧未能见到主人的事记录下来——然后他颇有礼节地告辞了,并为此表示遗憾。他命中注定会行走在那条路上,他转来转去,两三个小时后又来到附近——m一家人静静围坐在壁炉旁,m夫人犹如一位女王操持着大权,旁边是美丽的a.s.——这样的情景无可抗拒地把他吸引住了。于是他再次登门拜访(忘记了他们“下周的今天肯定不会从乡下回来”这话),又失望了,像先前一样要来笔和纸。留言薄又拿来,他就在先前留下第一个名字——几乎还没干呢,它像另一个索西亚[37]那样看着他,或者好像一个人突然遇上了自己的化身似的——那一行下面,用印刷体写下自己第2个名字(他的又一手迹),结果可想而知。d曾多次狠下决心以后别再犯这样的毛病。我倒希望他对此也不要过于刻板严格了。
因为对于d而言,脱离肉体有时就是与上帝同在(这样说并非亵渎神明)。而就在他本人碰到你时,他也会继续往前走,没把你认出来,或者如果你叫住他,他会像个受到惊吓的人似的——这个时候,看官,他正置身于塔博尔山[38]或帕纳塞斯山[39]上,或与柏拉图[40]同处于一个世上——或者与哈林顿[41]在一起,组建着“不朽的联邦”,制定着某个改善你国家或同胞的生活的计划,或许他正思考着如何对你个人表达某种友好和善意呢——他处于这样的状态时,你突然出现在面前,让他回过神来,为你本人突然冒出来感到吃惊,也十分内疚。
d无论在何处都讨人喜欢,但在这样的地方状况最佳。他不太喜欢巴斯[42],巴克斯顿、斯卡伯勒或哈罗盖特[43]也与他格格不入,而剑河和埃息斯河[44]在他看来“比大马色的一切水都更好”[45]。在缪斯[46]山上,他像个“快乐山上的牧羊人”[47]那样快乐虔诚。当他领着你参观一座座礼堂和学院时,你会以为自己正与“美丽宫的讲解员”[48]一道呢。
注释
[1]维瓦列斯(1709—80),居住于英国的法国版画家。伍莱特(1735—85),英国版画家。
[2]原文为“scrivener”,此词带贬义。
[3]一种书写印刷纸的规格。
[4]《圣经》里记载的人物,是雅各与拉结所生之子。故事见《旧约·创世记》第37章,雅各给他的小儿子约瑟做了一件彩衣,约瑟的哥哥为此嫉恨约瑟。
[5]这些人都是宗教人物。
[6]英国的一所著名传统的公学,由英皇爱德华六世创办于1552年。学校原校创立于伦敦。基督公学招收年龄11—18岁之间的学生,9成以上为寄宿生。
[7]18世纪的一家英国出版商。
[8]耶稣的门徒,被剥皮致死。
[9]来自安纳托利亚的传奇人物,他与太阳神阿波罗进行竖琴比赛输给后者,被绑到树上剥皮。罗马广场上竖立有一座玛息阿的雕像。
[10]《圣经》中出卖耶稣的犹太的姓,叛徒。
[11]耶稣十二使徒之一。
[12]引自英国诗人密尔顿(1608—1674)的诗《失乐园》第6卷。
[13]每年1月6日纪念耶稣显灵的节日。
[14]原文为“papistical”,此词带有贬义。
[15]即约翰·塞尔登(1584—1654),英国法学家、文物学家和东方学家,著有《荣誉称号》等。
[16]即詹姆斯·厄舍尔(1581—1656),爱尔兰圣公会高级教士、学者,曾任阿尔马大主教。
[17]指牛津大学或剑桥大学。
[18]原文为拉丁文。
[19]享受某些特权,学费高于一般自费生。
[20]牛津大学的一个学院。
[21]圣波拿文都拉(1221—1274)的戏称,此人是意大利神学家、经院哲学家、方济各会会长、枢机主教。
[22]指没上过大学的作者本人。
[23]杰弗雷·乔叟(1343—1400),英国小说家、诗人。主要作品有小说集《坎特伯雷故事集》。
[24]指乔叟所描写的厨子。
[25]这里主要表明只有成为了古老的往昔,才会具有或产生价值。
[26]头部前后各有一张面孔,被称为两面神。
[27]即理查德·波尔森(1759—1808),英国古典学者,曾任剑桥大学教授。
[28]指乔治·代尔(1755—1841),作者的朋友,希腊学者。
[29]牛津大学的一个学院。
[30]北非的小毒蛇。
[31]引自弥尔顿的诗句。
[32]原文为“strikeanabstractidea”,其中“strike”有“打击”含义。但在这句中又有“产生”含义,即产生一个概念、想法。作者有时会玩类似的文字游戏。
[33]指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
[34]指剑桥大学,c为剑桥cambridge的首字母。
[35]指不会为不向他了解情况抱怨。
[36]英国伦敦4个培养律师的组织之一。
[37]英国作家德来登(johndyden)的喜剧《安菲特利翁》中的一个奴隶。故事中,家里出现了两个男主人和两个索西亚。
[38]在以色列北部,据传为耶稣显现圣容之处。
[39]位于希腊中部,古时被认为是太阳神和文艺女神们的灵地。
[40]古希腊哲学家。
[41]指詹姆斯·哈林顿(1611—1677),英国政治哲学家,以所著《大洋共和国》闻名。
[42]英格兰西南部城市。
[43]巴克斯顿,英格兰一处地方,当地矿泉久负盛名。斯卡伯勒,英格兰一自治市。哈罗盖特,英格兰北部约克郡城镇。
[44]剑河,流经剑桥的一条河名。埃息斯河,英国泰晤士河的水源之一。
[45]引自《旧约全书·列王纪下》第5章。
[46]希腊神话中司文艺和科学的9位女神。
[47]引自英国作家约翰·班扬(1628—1688)写的《天路历程》第4场第2幕。
[48]引自《天路历程》第1场第2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