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轻啊路遥遥，娃儿摘个青枣枣。”
“山青青啊水潇潇，谁家新燕屋头叫。”
年仅三岁的崔溱靠在母亲怀里，听着母亲给他唱的歌谣，沉沉地睡去了。
是啊，他这般年纪，如何晓得何为饥荒，如何晓得易子相食是何等人间惨剧。他只知道晌午吃了个炊饼，这对他来说就很满足了。
看着怀中瘦骨嶙峋却睡得香甜的崔溱，妇人不由得垂泪。老天不开眼，自开春以来，大隋朝千里疆域滴雨未降，百姓们饿得几乎发疯。存粮食尽后，便争食野菜乃至草根树皮，饶是如此，仍是饿殍遍野。
孩子他爹本是个不第的秀才，在村子里教书为生。一个月前断粮前时，他冒险进深山去打猎，她拼命劝阻丈夫不要去。因为山中豺狼之属最是凶恶，便是村中猎户也只敢在山外围打打野味，若无十数人结伴而行，也是万万不敢进到山腹地的。可如今村中人大多都已逃荒而去，哪里还会有人能和他一起进山打猎。
他只是笑了笑，扯开妻子的手，平日里就连杀鸡都不敢的瘦弱书生，就这么头也没回的进山了。
她扶着门框，等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太阳升起之时，他回来了，艰难地拖着一只半大野猪崽回来了。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在这大凶之年，就有几粒米煮稀粥就是天大的喜事了，更别说能吃上肉了。
她没笑，男人却笑的很开心。
她一边哭一边踉踉跄跄地朝他跑过去，他却眼一闭，再也没醒来。
他的半边身子，已经被撕咬的不成样子了。按理说这等伤势，早就应该死在山里，他却硬是吊着最后一口气，拖着三四十斤的猪崽子，一步一步的回来了。
合上眼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匆匆忙忙奔向他却不慎跌倒的女子，成婚五年，他忽然发现，原来，她还是和初见时一样美啊。
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亦愿舍此无用之身，换你们安度余生。
从那天起，茅草屋里少了个木讷的教书匠，茅草屋后多了一方小小的新冢。
从那天起，小小的崔溱总是能听到娘亲枯坐在屋后的新土堆上，哼唱着他听不懂的的歌谣：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自家相公在朝她招手。她明白，他这是来接她了。她用那只猪崽换来的粮食，终究还是吃尽了。晌午时娃儿吃的那个炊饼，便是最后的食物了。而她自己，为了给小崔溱省下一口饭来，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她本身身子骨就弱，丧偶之痛加上断炊之饥，她已然处于弥留之际了。
她两眼开始发黑，口中却仍继续哼着歌谣：
“云静静啊月皎皎，挂在树梢悄悄照。”
“雪盈盈啊天渺渺，娃儿快快回家了。”
和手臂一起落下的，还有眼角一行清泪。
崔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眼。他茫然地唤着娘亲，可他的娘亲却再也不会叫他一声溱儿，也不会再唱那首他听过千百遍的歌谣了。他这样小，其实不懂什么是死亡，就像娘亲哄他说爹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就信以为真了。饶是如此，看着紧闭着双眼不理他的娘亲，他还是哭出了声，稚嫩，却含着无法言说的悲——就像寒秋中失群的孤雁。
他哭够了，想要拽着娘亲继续往西走，却怎么也拽不动；想要自己走，却舍不下娘亲。他就在娘亲躺着的地方徘徊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撑不住了，昏倒在了娘亲身边。
只是昏倒前，他似乎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叹息。
好像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