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今日想吃些什么？”
“有啥吃啥，师父不挑食。”
这样的对话，十五年来，日日都在这清禹山的茅屋里重复。
十五年前，他被一位四方云游的老修士捡了回来，成了他的首徒。至于为什么他年纪一大把，却只收了一个徒弟，崔溱疑心是老头没什么真本事，拐不到弟子，毕竟除了一屋子的典籍古册，连个师门传承都没有。不过这么些年，一老一小相处的挺融洽。老头并不古板，平常除了教崔溱修行，便和崔溱拌嘴逗闷子。老头子也是一穷二白，平常吃喝都是从山里寻觅，多的蔬果野味就拿到镇上换铜钱。更要命的是，老头看着没几分正形，倒有一点和读书人口中的君子相似——不会做饭。头两年，崔溱每日都要忍受师父做的姑且称之为饭的东西，后来崔溱实在忍不了了，自己研究厨艺，竟无师自通，成了清禹山第一厨子。
已经长成俊雅少年的崔溱熟练地去山中小溪里摸了条鱼，又顺手去菜园里拔了根葱，便一头扎进了厨房里。没一会，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清炖鱼便端上了桌。
吃过饭收拾了碗筷，崔溱本想像往常一样去后山打坐修炼，却被师父叫住：“小崔啊，自从我把你捡回来，你也跟我在山中修行了十多年了，觉得这样的生活怎么样啊？”
崔溱一愣，有些不解：“老头子，好端端地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山中清闲，静心养气，挺不错的啊。就是你穷了点，到头来还要靠我养家糊口。”
师父老脸一红，咳嗽一声，又问道：“你可还记得我告诉你的修行境界划分？你如今修炼到什么境界了？”
齐炤越发感到奇怪，但还是懒散答道：“修行分九境，分别是去浊、登堂、入室、破厄、元婴、凝神、空亡、忘机、大乘。修至大乘之上，便可飞升仙界，超脱浊世。我修行这么多年，才堪堪修到破厄境，离元婴始终差着一步，没办法，上梁不正下梁歪嘛？”
师父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翻江倒海。好家伙，自己当年二十岁突破元婴，就已经被修仙界誉为千年一出的天才，这小子，竟然还要比自己强出一筹，了不得啊了不得。
师父横眉怒目：“上梁不正下梁歪是这么用的吗？”随即又正色道：“那个，为师其实想跟你说，你如今修行也算有小有所成，也是时候该下山去历练历练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东西你也不需要收拾了，反正咱师徒俩一贫如洗，也没什么能带的。”
崔溱很吃惊：“老头子，你又在说什么胡话？是我耽误你讨师娘了吗？”没等他继续往下说，就挨了师父一脚，他只好把到嘴边的诋毁之言又咽了回去。
崔溱看出了老头没跟他开玩笑，有些犯愁：“可是师父，我的修为怕是遇上坏人妖怪的，根本就不够看啊。能不能等我突破元婴以后再下山啊？”
师父态度很是强硬，坚决不同意。崔溱哭丧个脸：“为什么啊师父？”师傅背过身去，长叹一声，双手负后就要走开：“因为，为师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崔溱：“……”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拦住师父：“师父，我这都要下山了，您好歹给我件法宝吧。不然我出了门，总不能赤手空拳和人家打吧？”
师父无奈，随手化出一柄剑扔给他，不情愿地说道：“喏，这柄剑在为师这搁了一甲子也没派上用场，索性送你了。快走吧，别在我这碍眼了。”说罢，便自顾自回房去了。崔溱望着师父的背影，心里竟有些酸楚，磕了三个响头，下山去了。
竹林旁，老人远远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轻声道：“小子，且看你将来，是否能超越为师啊。”
虽说这是崔溱第一次离开清禹山，但该往何处去，他还是有数的。离清禹山最近的大城市，便是正西百里外的西岭城。西岭城内有西岭门，是天下一流的剑修门派，正好他可以寻些物件来淬炼师父送他的那柄剑。
可他尚未飞出三十里，便感知到身下深林之中有法术波动。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他以神识查探，竟是一少年与一熊妖在厮杀，且那人逐渐落入下风，若无人相助，怕是要命丧于此。他终归还是狠不下心来见死不救，只好飞身而下出手相助。
反观这边，那少年眼看要抵挡不住，本已万念俱灰，谁知眼前青光一闪，随即一道阴阳鱼图重重砸在那熊妖身上。那熊妖吃痛，正欲发作，却瞧见出手之人已然站在那少年身旁。熊妖也不傻，知道以一敌二胜算不大，咆哮一声，便化作黑烟遁走了。
少年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身朝崔溱深深一揖，感激道：“多谢道友出手相助，我叫宋知闲，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崔溱摆摆手道：“我叫崔溱，本是在外游历，方才出手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宋知闲却十分严肃地反驳他：“那怎么能行呢，我剑术是不太高，可做人的规矩还是懂得。你今天必须来我家吃顿饭，正好我爹也有意让我去历练一下，说不定咱俩还能做个伴呢！”
崔溱也不好再推辞，便被生拉硬拽着随宋知闲向西而去。但当他看到眼前高耸山门上刻着的“西岭”二字时，他沉默了半晌，不确定地开口问道：“你家，就是这里？”
宋知闲听得此言，先是一愣，然后拍了一下额头，笑道：“你看我这记性，忘了跟你说了，我爹是西岭门掌门宋续。一会见了面，想要什么报答只管提就是了，千万不用客气。”
崔溱无言以对，只得呵呵干笑两声。在一门中弟子带领之下，二人便去见了宋续。而宋续听宋知闲讲崔溱是如何救下他，捻须不语，眼中却有精光闪过。待宋知闲讲完，宋续微微一笑，抱拳道：“多谢小友救下犬子，若你不嫌弃，在此多留几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便是。正好过几日我想让犬子下山历练一番，到时候还望小友多照拂他一二。”
崔溱连忙起身回礼：“宋掌门言重了。晚辈资质驽钝，所能与宋公子同行，当真是我之荣幸，到时说不定还要靠宋公子庇佑我呢。”
宋续闻言，眼中更添一抹赞赏之意，缓缓开口：“既如此，便让闲儿带崔公子转转吧。老夫还有些事要处理，失陪了。”
崔溱和宋知闲躬身一礼，目送宋续出门后，宋知闲轻轻一肘崔溱，乐呵呵道：“可以啊崔兄，看我爹这表情，对你很是欣赏啊。我爹这人眼高于顶，能和你说这么多，说明你本事不小嘛。”
崔溱无奈一笑：“哪有的事。就我这点修为，哪里入的了你爹的眼，可能只是宋掌门对晚辈的关照吧。”
宋知闲摇摇头：“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对了，你不是要炼剑么，山脚下卖这些材料的店有很多，我领你去逛逛。”
崔溱自然是乐意的，但一进铺子，他就后悔了。须知修真者间的交易，多半是以灵石为货币，灵石又分上中下三品，百下灵石为一中，百中灵石为一上。这铺子里的东西，最便宜的也要七八十个下等灵石，他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师父可是一个大子也没给他，真真愁煞人也。
宋知闲好似看出了崔溱的窘迫，悄悄附在他耳边说：“没关系，这是我家的铺子，这里东西你随便挑，不要钱。”
崔溱有些不好意思：“这……不太好吧？”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盘算着挑什么东西好了。不过他倒是不贪心，挑了个好一些的剑炉，又挑了几块秋水石用来凝炼剑意，便适可而止了。
挑过东西，崔溱也没有急着炼剑，便跟着宋知闲在城里闲逛。当真是人如其名，修炼之事宋知闲不太上心，吃喝玩乐他倒是门清。眼见天色已晚，宋知闲带他去城里最好的酒楼吃饭，为尽地主之谊，他一口气点了不少招牌菜，都是他常吃的佳肴。
崔溱也没跟他客气，两人风卷残云般地扫清了一桌子菜，吃的直打饱嗝。虽说修行之人已无需饮食，可崔溱自从随师父修行，吃的极为清淡。好吧，其实是跟着老头有的吃就不错了。他哪里吃过这种珍馐美馔，免不了口腹之欲倒也说得过去。
与此同时，山里的那位老人，出神地望着天上澄如明镜的圆月，又看了看冰冷的灶台，心里很惆怅。小崔走了，谁来给自己做饭呢？愁也，苦也。
老人突然就有些想念自己的徒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