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父母断绝关系第十年,他们在看守所门口接我出狱。
母亲递过来一张烫金请柬。
妹妹下个月结婚。
请柬背面,夹着一张协顺医院的骨髓采集同意书。
“妹妹大喜之日,做姐姐的,总要送份像样的礼。“母亲笑着把保温桶塞进我手里,“今晚就进无菌仓,不耽误明早抽。“
这是我第十二次了。
十年牢,是替妹妹坐的。
十二针骨髓,是替妹妹抽的。
我的钢琴、我的高考、我的二十岁,全都腌进了“妹妹病弱“这口大缸里。
我没说话,把请柬折好,塞进旗袍口袋。
口袋深处,还压着一张协顺医院的鉴定书。
是出狱前一周,一个戴口罩的年轻医生塞进探视窗的,没留名字。
最后一行写着:苏知秋,2014年起转为静止型携带者,无需移植。
那一年,我十六岁,刚做完第三次骨穿,高烧四十度。
父亲守在走廊里,用铅笔在我的休学申请上,一笔一笔描我的签名。
妈,明天上午九点,婚礼现场,三家电视台都到。
您腌了二十年的这坛菜,明天,我亲手揭盖。
……
铁门在我身后合上的那一声闷响,我等了三千六百五十天。
母亲先笑了。
“知夏,瘦了。“
她伸手过来,指尖却没碰我的脸。
径直落在我的锁骨上,掐了掐。
“还行,骨密度看着还撑得住。“
我没动。
父亲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红色保温桶。
“上车,红枣银耳羹,温的。“
桶盖一掀,那股甜腻冲上来。
跟我十六岁那年从骨穿手术台被推出来时闻到的一样。
我接过桶,没喝。
车子启动,母亲在副驾驶上回过头。
“协顺医院昨晚就把无菌仓腾出来了。“
“主治是你爸的学生,姓陆。“
“今晚先做血常规。“
“明早九点抽。“
她说“抽“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和我小时候听她说“切菜“一样平稳。
父亲从后视镜里递过来一个白色档案袋。
“同意书我替你签了,监护人那一栏。“
我捏住袋口。
袋子上有一道极淡的铅笔印。
我太熟悉这种印子。
“爸。“
我开口。
父亲的肩膀僵了一下。
这是十年来,我第一次喊他。
“嗯?“
“我自己签过吗?“
车厢里静了三秒。
母亲先笑出来。
“傻孩子,一家人,签谁的不一样?“
我把档案袋平放在膝头,没说话。
车开到协顺医院后门,母亲要下车扶我。
我推开她的手。
“我要回老房子一趟。“
母亲皱眉。
“现在?“
“压箱底那件墨绿旗袍。“
我抬眼看她。
“妹妹婚礼,姐姐穿得太素,三家电视台拍出来不好看。“
母亲愣了愣。
电视台三个字一出来,她眼神就软了。
“也是。“
她从包里摸出那张采集同意书,硬塞进我手心。
“六点之前回无菌仓。“
“一分钟都不准晚。“
我把同意书叠成方块,塞进旗袍口袋。
车开走了。
我站在医院后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拐过街角,才转身。
我没有回老房子。
城南那条窄巷,香樟树长得比十年前更高。
叶子层层叠叠,把阳光筛成碎银,洒了我满肩。
巷口第三家,木门虚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