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上四个字：知夏旗袍。
木牌被擦得发亮，连边角的旧漆都补过。
我推门进去。
风铃响了一声。
柜台后坐着一个女人，藏青布衫，领口别着一枚细细的银针。
她抬头看见我，没起身。
也没笑。
只是把手里那杯茶，推到了我面前。
“坐。“
她声音很轻。
我没坐。
“你是谁。“
“江沉。“
她说。
“替你守了十年店。“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她的眼神不像店主看顾客。
像井底的水看着井口的人，沉得发凉。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出来。“
“我等了三千六百五十天。“
她说。
“和你一样。“
我环视这间小店。
三面墙挂着旗袍，墨绿、月白、藏蓝、烟灰，每一件的盘扣都打得极工整。
柜台玻璃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房租收据。
落款：苏知夏。
日期：2015年6月12日。
那是我入狱前一个礼拜。
“租金。“
江沉开口。
“押了三万。“
“你自己存的私房钱。“
我浑身一冷。
那笔钱，连母亲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坐下，我给你端碗汤。“
她起身，转进后厨。
我没坐。
我站在原地。
汤端上来了。
腌笃鲜。
我低头一看，呼吸滞了一下。
碗底浮着两片雪里蕻，颜色青翠，腌得透亮。
是我外婆家的腌法。
“喝。“
江沉把碗推过来。
“你饿了十年。“
我捧住碗。
热气往上扑。
我的手开始发抖。
八岁那年的夏天，外婆家的院子里，母亲蹲在青瓷坛前，抓着我的手往坛里压菜。
“知夏，腌菜要压住、要等、要熬。“
“时候到了，揭盖才香。“
那是我对母亲为数不多的、温度还在的记忆。
也是我后来无论被她按倒在病床上抽多少次髓，都还咬着牙喊她“妈“的源头。
后来我才看清，坛子里压着的从来不是菜。
是我。
“你哭什么。“
江沉问。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
“没哭。“
她没再追问，坐到我对面，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
我没接。
她又拨。
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江沉伸手，把手机拿过去。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轻轻按下接听，把话筒贴近自己耳朵。
我听见母亲那头压低的声音。
“知夏？知夏你到老房子了吗？“
“陆主任刚打电话过来，说血常规要提前到五点。“
“你赶紧回来。“
“那件旗袍不重要，妈让司机给你送过去就行。“
江沉没出声。
母亲喘了一口气，又压低了点。
“知夏？你听见了吗？“
“妈跟你说，今天晚上你别闹脾气。“
“知秋的婚礼是大事。“
“明早抽完髓，妈带你去做面部护理。“
“听见了你应一声。“
江沉把话筒慢慢放下。
按了挂断。
她把手机推回我面前。
“她在催。“
她说。
“催了二十年。“
我看着那块亮起又暗下去的屏幕。
屏幕上又跳出新的消息。
化妆师在问妆容偏好。
知秋说让我化淡一点，别抢她风头。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风铃又响了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男人闪进来。
戴口罩，穿黑色卫衣，帽檐压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