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朝江沉点了点头。
“江姐。“
他说。
我抬头。
他看见我，把口罩往下扯了半寸。
“苏知夏。“
他声音很轻。
“我是顾医生。“
“协顺医院血液科，去年被你父亲停职的那个。“
我愣住。
我十六岁第三次骨穿那天。
手术台边有一个实习生，替我推过止痛针。
他那天偷偷塞给我一颗水果糖。
橘子味的。
是这个人。
“探视窗那张鉴定书。“
他说。
“是我塞的。“
他从卫衣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又取出一只油纸包。
放在柜台上。
“U盘里是协顺医院血液科近二十年的内部检验记录。“
“七十二张违规单据。“
“每一张都对应你父亲亲笔签发。“
“复印件在油纸包里。“
“我从去年开始拷的。“
“江姐昨晚把案子报上去了，刑警队那边证据链昨晚已经收齐。“
“今天早上九点，便衣会在金樽酒店外待命。“
“我只能送到这里。“
他说完，把口罩拉回去。
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我得走了。“
“我父亲也是协顺的人，他还在医院。“
“知夏。“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那年我就想替你说一句。“
“我说不出口。“
“今天替你说。“
门被他带上。
风铃晃了三下，停了。
我盯着柜台上那只油纸包。
油纸是新的。
红章是旧的。
每一张红章我都见过。
每一张红章下面，盖的都是我的骨头。
“知夏。“
江沉说。
“案子昨晚已经立。“
“今天九点，我们只是去揭一只坛子。“
“剩下的，便衣会做。“
我没说话。
我从旗袍口袋里摸出那张协顺医院的纸。
最后一行：苏知秋，2014年起转为静止型携带者，无需移植。
我把它推到顾医生留下的那只油纸包旁边。
两张纸，一只U盘。
桌面上那杯茶，还冒着一点点白气。
“江沉。“
我开口。
“我妹妹这十年，没生过病。“
我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沓打印件，推过去。
那是我入狱前最后一次回家收拾东西时，从妹妹房间垃圾桶里拣出来的物流单。
进口粉底液，型号01，色号最白。
滴眼药水，让眼眶发红那种。
低烧药贴，贴在腋下能撑出三十七度八。
模拟病色的腮红。
整整三十多张。
“我十六岁第二次骨穿那天。“
我说。
“我从手术台下来，扶着墙回房间。“
“路过她门口。“
“门虚掩着。“
“她坐在梳妆镜前，膝盖上摊着一盒哈根达斯。“
“舀了一勺，含在嘴里。“
“她舀第二勺之前。“
“先用一支白色的粉底，往脸上扑了一层。“
“扑得很均匀。“
“扑完，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那一笑，跟她在我妈面前装病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沉看着那叠物流单。
她没动。
她只把那杯茶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喝完。“
她说。
“该换衣服了。“
我把汤一口喝完。
雪里蕻在嘴里碎开，咸味顺着舌根一路压下去，压到胃里。
二十年第一次，我感觉胃里有东西落了底。
我去柜台后面换衣服。
那件墨绿旗袍挂在最里面。
真丝的料子，盘扣是手工打的。
我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