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走过来,替我扣最后两颗盘扣。
她的手很稳。
扣到锁骨那一颗时,她停了一下。
我从镜子里看见,她颈下那串挂坠晃了一下。
是一串钥匙。
我没问。
她也没说。
她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青瓷坛。
坛口蒙着红布。
“这是我按你外婆的方子腌的雪里蕻。“
“腌了十年。“
“今天该交给你了。“
她解开红布。
坛口飘出来的味道,是我八岁那年蹲在青瓷坛前闻到的味道。
我心里那口压了二十年的盖子,咔哒一声,松了。
我打开旗袍口袋,把同意书、鉴定书、U盘、油纸包、物流单,一样一样取出来,码在桌上。
又从随身包里抽出十一份骨髓采集同意书。
十张被铅笔描过的“苏知夏“。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折好,码进油纸包,沉沉压进青瓷坛底。
最上面,再压一层雪里蕻。
盖上红布。
系紧麻绳。
江沉看着我,没说话。
她伸手,把另一只小U盘推过来。
“婚礼现场的直播信号。“
“导播我已经买通了。“
“你揭盖那一刻,画面切到全国。“
“司仪小齐昨晚来过店里。“
她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请柬。
“礼金簿主桌第一排,你母亲那个位置。“
“小齐替你留着话筒。“
我把U盘和请柬一并收进腌菜坛旁边的纸袋。
镜子里那个女人,二十八岁。
脸瘦,眼亮,旗袍领子立得笔直。
是我十八岁那个夜晚以后,第一次完整看见的、自己。
江沉送我到巷口。
天已经亮了。
香樟叶子在风里翻,露出叶背的浅白。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自来水铅笔,塞进我手心。
“带着。“
她说。
“用得上。“
我把铅笔握紧。
铅笔尖很细,硌着我的掌心。
二十年来,铅笔是我最熟悉的东西。
父亲用它描我的休学申请。
父亲用它描我的认罪书。
父亲用它描我的骨髓采集同意书。
我从没用它,写过一次自己的名字。
“江沉。“
我说。
“明天九点。“
“你来不来。“
她看着我。
半晌,笑了一下。
那是我见她以来,她第一次笑。
笑得很轻,像井底的水起了一道极小的涟漪。
“我来。“
她说。
“我要带个人来。“
“她等了十年。“
我没问那个人是谁。
我只点了点头。
我抱起那只青瓷坛。
坛子比我想象中沉。
里面腌了十年的菜,二十年的纸,还有一笔我还不知道全貌的旧账。
巷口的出租车已经等在那里。
司机摇下车窗。
“姑娘,去哪。“
我把坛子稳稳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系好安全带。
“金樽酒店。“
我说。
“快一点。“
“九点整有一场婚礼。“
“我是新娘的姐姐。“
“我得去送一道菜。“
车子开动。
香樟叶子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母亲发来十七条微信。
最上面一条已经在骂人。
最下面一条只有四个字。
知夏,妈求你。
我把手机关机,扔进腌菜坛旁边的纸袋。
车窗外,城市在醒。
早班公交、卖早点的烟、洒水车的水雾,全都和我无关。
我只看着膝头那只坛子。
红布、麻绳、青瓷。
那是一颗压了二十年才发酵到位的、极沉的心。
九点整,我会把它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