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攒了三年的卷宗,本来要在你出狱那天,自己去你家门口摊牌。“
“摊完了,我就跟你父亲一起进去。“
“陪我姐和我侄女去。“
我没说话。
“去年冬天。“
她又开口。
“我读到一份判决书的复印件。“
“你的。“
“我从头看到尾。“
“我看到那一行。“
“被告苏知夏,认罪态度良好。“
“我哭了一夜。“
“我决定。“
“先救你。“
“再复仇。“
她转过头,看我。
“知夏。“
“你那家小店,是你入狱前一周才租下的。“
“押金从你妈那只腌菜坛底偷出来的。“
“那是你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
“我觉得这样的姑娘,不该再被埋一次。“
我接过她手里那串钥匙。
钥匙还带着她颈下的体温。
我把钥匙握在手心。
“江沉。“
我说。
“谢谢。“
她摇头。
“你不用谢我。“
“是我姐谢你。“
她指了指供桌上那张B超。
“这孩子,原本要叫江沉的。“
“我用了她的名字。“
我走过去,对着供桌,鞠了三个躬。
第一个,给江晚。
第二个,给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第三个,给我自己。
二十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鞠一个躬。
案件一审一审地过。
父亲被吊销执照,移交司法。
协顺医院被勒令整改,血液科那位姓陆的主治医生,连同三位违规护士,一并停职。
母亲那本写了十几年的畅销育儿书,全网下架。
电视台《亲子时光》栏目,停播。
妹妹以交通肇事逃逸罪和伪证罪并案处理,等待她的,是十二年以上有期徒刑。
我的顶包冤案再审。
改判无罪。
国家赔偿金到账那天,我去了一趟江晚生前所在的公益基金会。
我把数字一分不少汇过去。
单独留出一笔,挂在江晚女儿名下,做了一份成长基金。
基金会的人问我受益人姓名怎么写。
我说,江沉。
跟相框旁那张B超上的孩子,同名。
母亲从看守所发来一封信。
信送到旗袍店的时候,已经是深秋。
我坐在柜台后面,开了那盏老台灯。
灯泡昏黄。
我把信封拆开。
一共七页纸。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妈错了“。
字迹一开始还工整。
到第三页就开始抖。
到第七页,几个“错“字描得像她当年描我的签名。
铅笔的底稿,钢笔的覆描。
二十年了,她还是这个习惯。
最后一行字单独占了一行。
知夏,能来看我一次吗,哪怕隔着玻璃,叫一声妈。
我把七页纸叠好。
塞回信封。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笺纸。
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您腌了二十年的菜,已经倒了,坛子我也摔了,我们以后不必再做家人。
我把便笺夹进信封。
去邮局,原样退回。
走出邮局的时候,下了一阵细雨。
香樟叶子落在我肩膀上,湿漉漉的。
父亲也写来一封信。
留观病房的信纸,一格一格的方块。
他说他每晚都做同一个梦。
梦见自己用铅笔在白纸上一遍一遍描我的名字。
怎么描都描不像。
他说他这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名字描了二十年,也不是他的。
我拿着这两封信,去了后院。
供桌上香烛还燃着。
江沉站在我身后,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