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江沉今早塞进我口袋的。

我把铅笔拿在右手。

我从公文包旁那叠白纸上抽出一张。

干净的白纸。

我把白纸铺在喜糖台上。

铅笔尖压上去。

二十年来,铅笔在父亲手里替我描过休学申请、描过认罪书、描过十一份骨髓同意书。

今天我自己握着它。

我一笔一画地写。

苏。

知。

夏。

铅笔的灰,留在白纸上,淡淡的。

没有底稿。

没有覆描。

我把那张白纸折好,放进江晚相框旁边的口袋。

然后我接过那支钢笔。

笔尖很细。

我在报案材料的签名栏上,用钢笔,工工整整签下“苏知夏“三个字。

钢笔的墨,黑得发亮。

法务点头,把材料收进文件夹。

我把那支铅笔搁在母亲被带走前留下的脚印旁边。

“以后您要描,您就描自己的名字。“

“别再描我的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妹妹被另一个便衣带走时,挣扎着扑向我。

她的婚纱拖了一地,新娘头纱掉在脚边,被人踩得稀烂。

“姐!“

她哭喊。

“姐你救救我!“

“就这一次!“

“姐你帮我顶过去!“

“等我从局子里出来,我什么都给你!“

“我把婚礼礼金都给你!“

“我把那套海景房过户给你!“

“姐!“

“我抽!“

她突然喊。

“我替你抽回去!“

“这二十年妈让你抽的,我替你抽回去!“

“姐你救救我!“

她还在用那一套。

她以为这一套还管用。

她以为这二十年的剧本还能再演一遍。

我蹲下来,平视她。

“知秋。“

我开口。

“当年那个孕妇。“

“叫江晚。“

“她怀着的女儿。“

“原本要叫一个带'沉'字的名字。“

我抬手,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江沉。

“江沉。“

“是她姑姑。“

妹妹的眼睛骤然失焦。

她终于明白这十年江沉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小店。

为什么会知道腌菜坛底那笔三万块。

为什么会等在今天这个九点整。

她瘫软下去,被两个便衣架住手臂,往大门外拖。

她的高跟鞋掉了一只。

三十六码。

跟当年那只掉在车里的,是同一双牌子。

便衣把她架出大门的那一刻,门口闪光灯炸成一片白。

我站起来。

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红毯上躺着那张烫金请柬,被人踩了一脚,金字裂了。

喜糖台上的青瓷坛空了,坛口蒙着的红布飘到了一边。

主桌第一排,那只话筒还躺在地上。

我转身。

江沉就站在我身后。

她还抱着那只相框。

照片上的江晚,笑得很温柔,挺着孕肚,站在桂花树下。

“江沉。“

我开口。

“走吧。“

她点头。

我们一起走出酒店大门。

闪光灯还在炸。

我没看任何一只镜头。

她带我回到城南那条窄巷。

香樟树的叶子被晨风吹下来一层。

她推开“知夏旗袍“的木门。

走进柜台后面。

伸手解开颈下那串钥匙。

后院的小门,她锁了十年。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

门开了。

后院不大。

中间一张供桌。

供桌上摆着江晚的照片。

旁边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B超照片。

孩子的轮廓蜷成一只小小的逗号。

江沉点了三炷香。

烟很直。

“知夏。“

她说。

“我原本计划的,是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