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刚才是急糊涂了。“
“知夏你听妈说。“
“妈错了。“
我没动。
我看着她。
二十八年来，我第一次把她从头到脚看完。
她膝行两步，一把抱住我的小腿。
旗袍的料子被她抓出一道道褶子。
“妈错了！“
她又喊一遍。
“知夏，妈错了。“
“当年妈也想拦的。“
“是你爸先动手，把你抱上驾驶座的。“
“妈每个深夜都梦见你抽髓的针管。“
“妈早就知道知秋不需要移植。“
“可是已经走到那一步了。“
“退不回去了。“
我低头看她。
我看着她那张曾经在饭桌上宣布“全家以后只为知秋活“的脸。
看着她那双曾经把妹妹的鞋往我脚上塞、塞不进就骂“光脚！“的手。
看着她颈下那串她从外婆手里继承来的青瓷坠子。
我蹲下来。
“妈。“
我开口。
我尽量让声音平。
“您梦见的针管，扎在我骨头里。“
“您退不回去的那一步，我替您走完了十年。“
“今天揭盖。“
“是我自己揭的。“
“您揭不动。“
我抽出小腿。
旗袍下摆的褶皱拉直了。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便衣从大厅侧门走了出来。
两个。
江沉昨晚交到刑警队的那份卷宗，今天清晨七点立的案。
便衣亮证。
父亲跪在红毯上，抬起头。
他看着那两个便衣。
“等一下！“
他声音哑。
“我是协顺医院的主任。“
“我有拘传程序的优先告知权。“
“我要打电话！“
“我要——“
“苏建华。“
便衣打断他。
“驾驶舱方向盘上的三组指纹。“
“您的，您小女儿的，您大女儿的。“
“您那一组。“
“是凌晨四点零八分按上去的。“
“您小女儿那一组，是凌晨两点三十九分按上去的。“
“撞人之前两分钟。“
“您大女儿那一组，是凌晨四点十二分按上去的。“
“是您把她抱上驾驶座的。“
“原件在我们手上。“
“昨晚连夜重新比对的。“
父亲的脸彻底垮了。
他张着嘴，嗓子里咯了一声。
他跪坐在地上，往后退。
退到柱子旁边，他扶着柱子，整个人滑下去。
便衣过去把他架住。
母亲被另一个便衣架起来。
她还在喊。
“知夏！“
“妈错了！“
“妈错了！“
“妈错了！“
她喊到第七声，被便衣捂住嘴，带出大门。
我从青瓷坛底，捞出那只装着七十二张复印件的油纸包。
我把它递给身边那位拿着话筒的电视台记者。
“协顺医院血液科主任苏建华。“
我说。
“违规出具检验报告。“
“违规调换样本。“
“违规开具骨髓采集同意书。“
“二十年。“
“七十二次。“
“每一次的红章，都盖在我身上。“
记者愣了半秒，伸手接住。
三家电视台的话筒一齐压过来。
我对着最近的那只镜头，把声音放慢。
“我从七岁起，就没有自己的名字。“
“我所有的同意书，都是别人替我描的。“
“今天。“
“我用我自己的笔。“
“签一次。“
记者旁边那位法务模样的女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江沉准备好的报案材料。
她把一支钢笔递给我。
我没立刻接。
我从旗袍口袋里摸出那支自来水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