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中被摇醒了。
笔记本电脑顺着倾斜的小桌板滑下来,哐叽一声砸到大腿上,未合起的屏幕边缘撞上鼻梁,时方彻底清醒了。
嘶,发生什么……时方揉着磕得生疼的鼻子,想到刚才的ppt是不是没有保存。
“女士们、先生们,前方受航路气流影响,飞机正在经历颠簸,请您不要离开自己的座位,同时系好安全带......”
烦人的出差,烦人的会议,差一天即将到来的新年假期。
在座位上睡着之前他还在改一份下周周会要用的ppt。
钝痛。
不像是从神经中传来的。
又一次剧烈摇荡几乎把他从座位中抛了起来,机舱内的灯光打在舷窗上晃出了影子。
时方又紧了紧自己的安全带,转头望向窗外。
外面天色茫然,一整片遮天的云,上深下浅,云层隔开了遥远的地平线。
噪声。
遥远的欢声笑语,或者悲伤啜泣,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身边传来邻座轻微的一声呼噜,夹在规律拉长的呼吸里。
时方努力在狭窄的座位里侧身去摸索口袋里的手机,避免挤到旁边的人。坐在他邻座的姑娘完全没受到颠簸和广播的影响,继续低着头闭着眼睛睡着,一颗染成紫色的脑袋上下轻点了一下。
睡眠质量可真好。
看了一眼调到飞行模式的手机,17点零3分。大概还有四个小时他能回到家吧,至少是在新年的钟声——假期的钟声敲响之前。
色块。
好像断掉信号的电视机呈现出的满屏雪花,灰白与彩色切换,刷拉刷拉刷拉,画面变成旧饭店坏掉的招牌上接触不良的霓虹灯。
“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机长广播,接下来飞机将会进入一片较为强烈的气流活动区域,根据雷达显示......”
广播突然变成了尖锐刺耳的刺啦声。
舷窗外引擎发出一阵不祥的轰鸣。
“我们的航班即将前往——”
时方有些呆滞地看着氧气面罩掉下垂在面前。
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曾闪过无数的想法,像是它们挣扎着挤压进同一只漏斗。
飞机餐尚未发放,他感到了饿,想起自己晚饭还没吃;饮料纸杯倒下去洒出一大片,他要了水而邻座的姑娘要的是无糖可乐;他还没有给退休在即的妈妈打电话,祝贺退休以及新年,劝她和爸爸赶紧出去实行那唠叨了很久的旅游计划;窗外的夕阳伴着晚霞风景分外美丽,手机呢,他觉得应该拍张照片留念;电脑这回结实地砸在了他手上,去他的ppt吧,手腕骨折能请假吗?
飞机和太阳一起下落。
远方泛起一团金色,夕阳在地平线上铺展开来。
他也没来得及再看上一眼。
接下来一切都被打散成了碎片。
……
……
神清气爽,一点不疼。
谁也没告诉过他原来死后的感觉是这样好的吗?
在忽然扑面的冷风中,时方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站在街口中央,暖金色的夕阳洒落在眼前的街道上,车声和人声落进耳朵里,此时马路上显得有些繁忙,不少人骑着自行车从眼前经过,更多的声音流入耳畔。
“晚报——今日晚报,卖晚报哎——”
“刚蒸得的包子~热腾腾的包子咯~包子~~”
“卖晚报哎——四毛四毛——晚——报——哎——”
“卖包子咯~大馅包子~八毛一个,三块钱给四个~大包子~咯~~”
推着自行车卖晚报的大叔从他面前经过,搭在二八自行车后座上的帆布包里,挨个卷成筒状的报纸均匀整齐码得像展开的花。
对面路口拐角路人围着的长条桌前,团团白色蒸汽从刚掀开的大蒸笼里冒出来,不知为何看上去感觉很香。
胃里隐约产生出一串咕噜噜的响声。
时方眨了眨眼睛。
“卖晚报哎——新鲜的晚报——”
“卖包子咯~刚出锅的包子~”
热气氤氲里,身穿白围裙、臂上戴着蓝套袖的大姐动作麻利地使着手中的不锈钢夹子夹起一个个包子塞进撑开的塑料袋,一手递给买包子的人一手在围裙兜里收钱找钱。
离开了他几步的卖报大叔忽然一只脚下使力滑着蹬起了自行车,灿烂的落阳照亮自行车的黑漆,横梁上的反光晃了他一眼。
“一份四毛哎——买晚报哎——”
“三毛钱一个咯~~买包子咯~~”
时方使劲地眨了眨眼睛。
再眨了眨眼睛。
想起上礼拜超市的西红柿八块钱一斤。
傍晚的天色渐渐暗了,高处的路灯点亮了,灯杆上、树干上、路边随处都挂着红旗与彩旗,在冬日的寒风中吹得直响。
他这是,给人扔到哪儿来了?
咯——今日的包子——
哎——刚出锅的晚报——
报纸上肯定有现在的日期吧,对了,他应该先拦人买份报纸看看......
哎——跨世纪的晚报哎——
咯——跨世纪的包子咯——
街景在眼前彻底展开,空气里弥漫着人们面对马上将会到来的新世纪的喜悦,冲入眼中的色彩勾勒着对于千禧年的向往与想象,那欢欣的、热络的、美妙的、同时亦是复古的氛围一下将他包围。
灯串铺成的彩虹照亮天际,在时方的眼中延伸出一道长长、长长的轨迹。
1999年12月31日,日落与夜晚交接时分,旧的纪元就要结束,新千年的钟声快要敲响。
一颗心像是崭新充满的氢气球开始缓缓上升,所有人都好像一齐在快乐中守候着,仿佛等待每个人的都将是一段岁月可书的新人生。
然而......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到哪里去?
此时此刻时方处在一种巨大的懵圈中。
第一次想起来认真质问自己在科学概念上存疑的灵魂。
时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完好,身体完好,记忆里被砸疼的手腕……也完好,这是穿越吗?
但是按理来说2000年的自己应该只有五岁。
他用保存下来的左手,不对是右手,抬起来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哦好疼。
他慢慢放下了手。
他挨个翻了一遍衣服口袋,外套的羽绒服、下身的牛仔裤、里面穿着的卫衣里……他甚至拽过自己的卫衣帽子看了一眼。
手机没有,钱包没有,啥也没有。
他名叫时方,他搭乘着一架2025年的飞机来到了千禧年,他今天晚上要睡在哪里?
好在穿越之神,如果有这么个掌管穿越的迷之神的话,没有连他身上的羽绒服一起没收,至少让他还经受得住眼下新年时节清新的冷空气。
时方将身上的羽绒服裹紧了一点,迈开步伐,走向了街对面正热闹着的包子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