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凤鸣九重阙记 > 第3章 太医院里听惊雷

第三章:太医院里听惊雷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了。
推开窗,看见周公公正拎着个食盒往正房走,那只白鹦鹉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我,张了张鸟喙,刚要开口,我赶紧朝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它居然真的闭上了嘴,只是绿豆眼里的光更亮了。
漱洗完毕,周公公从正房出来,手里多了一张药方。他递给我,神情比昨晚松弛了些:“走吧,趁太医院人少的时候去,省得挤。”
我接过药方,上面是遒劲的行草,笔锋凌厉却不失风骨。慎郡王会写字,而且写得一手好字。一个被关了七年的人,笔力还这样足,说明他从未放弃过什么。
天光还没大亮,长街上已经有人走动。我揣着药方走在前面,周公公落后半步跟着,经过永巷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队抬着红漆箱笼的太监。他们看见周公公,脚步明显一滞,领头的小太监慌忙垂下头,侧身让路。
周公公面不改色地走过,我却注意到那些太监的箱笼上印着承乾宫的标记。
贵妃宫里的人,一大早在搬运东西?搬的是什么?
太医院在后宫西侧,三进院落,门口两只石狮子被晨雾润得发亮。我们到的时候,果然只有零星几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一名年轻的药童迎上来,接过药方看了两眼,脸色微变:“这方子……是慎郡王殿下的?”
“怎么,不能抓?”周公公的声音不咸不淡。
“能能能,”药童连连点头,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声,“师父,慎郡王那边来人了。”
不多时,从里间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太医,蓄着短须,目光在周公公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拱了拱手:“周公公,郡王爷近来可好?”
“老样子。”周公公言简意赅。
那太医也不多问,接过药方配药去了。周公公在廊下找了把椅子坐下,示意我在院子里等着。我站了一小会儿,假装好奇地四处张望,见没人注意我,便悄悄往院角挪了几步。
太医院后墙有一扇半开的窗,窗户正对着内间的药房。我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一个年轻的声音压得极低:“师父,慎郡王的药里,真的要加那味料?”
我的心猛地一紧,身子几乎贴到了墙上。
那个被称作“师父”的中年太医沉默了片刻,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加。这是上面的意思。”
“可是师父,那味料若是长期服用,郡王爷的身子……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年轻的声音里带着犹豫和不安。
“你懂什么!”太医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这宫里的事,咱们做太医的只管奉命行事,不该问的别问。药粉给我,剩下的我来配。”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我赶紧退开几步,佯装在看廊下的草药盆栽。片刻之后,太医从药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好的纸包,递给周公公。
“这是半个月的份量,老规矩,煎药时文火慢熬,三碗水煎成一碗。”太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句“撑不过今年冬天”只是我的幻觉。
周公公接过药包,点了个头,转身就走。我连忙跟上,走出太医院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太医还站在门口目送我们,笑容纹丝不动。
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周公公头也不回地问。
“没什么,风有点凉。”
他没再多说。我跟他一路沉默着走回乾西五所,进门的时候,萧承珏已经起了身,正站在廊下喂那只白鹦鹉。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的眼窝显得格外深邃。
“郡王爷,”周公公把药包呈上去,“太医院那边说,还是老方子。”
萧承珏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药包,打开来看了看。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捻着纸包里的药材,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他把药包递给周公公,转身进了正房。
我站在院子里,指甲掐进掌心。
有人要毒死慎郡王。而且这个人能指使得动太医院,位份绝对不低。贵妃?还是……皇上自己?
如果皇上真想杀他,为什么还要把他从宗人府放出来?如果不想杀他,为什么要在他的药里下慢性毒药?
周公公端着药包去小厨房煎药了,我站在廊下发呆。那只白鹦鹉忽然飞到我跟前,落在栏杆上,歪着头看我。
“你知道什么,是不是?”我盯着它小声问。
白鹦鹉偏了偏脑袋,张开嘴:“祸从口出,祸从口出。”
我:“……”
这鸟成精了。
上午的时光过得很慢。我扫了院子,擦了窗台,把水仙换了一茬新水。萧承珏一直在正房里没出来,偶尔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快到午时的时候,院门被人叩响了。
周公公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青灰长衫的年轻男人,约莫十八九岁,面容俊秀,眉宇间有一种书卷气。他朝周公公拱了拱手,朗声道:“在下林少卿,奉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命,给郡王爷送几卷书来。”
翰林院的人?慎郡王被关了七年,才出来几天,翰林院就来送书了?这未免太殷勤了些。
周公公显然也有些意外,但还是侧身让那人进来了。林少卿抱着几卷书走进正房,片刻之后出来,脸上带着拘谨的笑意,朝周公公又拱了拱手,正要告辞,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
他愣了一瞬。我也愣了一瞬。
这人长得……跟慎郡王有几分相似。不,不是相似,是神韵上的像。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那种永远与人隔着一段距离的姿态。
“这是?”他脱口而出。
“新来的洒扫丫头。”周公公淡淡地应了一句,“林大人慢走。”
林少卿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但很快便移开了。他走后,我凑到周公公身边,装作随口问:“这位林大人好年轻啊,翰林院的人跟咱们郡王爷很熟吗?”
周公公看了我一眼,目光深了深:“林少卿的父亲林大学士,跟先帝爷……交情不浅。”
先帝爷。又是先帝爷。
我正想追问,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周公公眉头一皱,快步走到门口,我也跟了上去。
长街上,一队禁军正押着几个人从东宫方向走来。被押的人穿着太监的服饰,手脚都上了镣铐,步履踉跄。领头的是个面生的禁军校尉,看见周公公探头,脚步顿了顿,朝他微不可见地拱了下手,便继续往前走了。
等人走远了,我小声问:“那是东宫的人?”
周公公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太子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今儿这批,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东宫的人被抓走,说明皇上对太子的调查还没结束。三皇子弹劾太子私造兵器、勾结边将,大理寺查抄东宫,禁军拿人,这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狠,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这一切往前走。
而这只手,只怕不止三皇子一个人。
午后,裴宴又来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锦袍,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像是刚刚办完一件称心如意的事。他进了正房,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出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沈茯苓,”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今天去太医院,听见什么了?”
我后背一僵,瞬间想起早上偷听到的那些话。他要我说吗?能说吗?如果说出来,慎郡王知道自己被下毒,又会怎样?
“听见太医院的药童说,给郡王爷的药方子比别处金贵。”我垂着眼睛答,“旁的就没听见了。”
裴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小块东西递过来。是一块桂花糖,用油纸包着,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拿着。”他说,“太医院那地方阴冷,含块糖暖暖身子。”
我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他的指尖碰触到我的手心,温热而干燥,一触即分。
“沈茯苓,”他直起身,声音轻得像耳语,“这院子里有眼睛有耳朵的地方太多了,但你要记住——你看见的听见的,都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害你。”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和一块桂花糖站在院子里。
我攥着那块糖,站在老梅树下发了很久的呆。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来,影子晃动,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
裴宴说不会害我。可这宫里,谁又能相信谁呢?
傍晚的时候,周公公端了一碗药从厨房出来,送到正房里去。我假装在擦廊下的柱子,从门缝里看见萧承珏接过药碗,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一饮而尽。
他把空碗递还给周公公的时候,目光忽然朝门口扫过来。
隔着那一道门缝,我和他的目光对上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整个冬天的雪,冷得让人发抖,又静得让人心慌。
我赶紧低下头,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等周公公端着空碗出来,我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周公公,郡王爷的药……一直都这么喝吗?”
周公公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碗底残留着一层褐色的药渍。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了一句:“郡王爷自己的身子,他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
这四个字,比任何回答都让我心惊。
夜渐渐深了。我躺在东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太医院那句“撑不过今年冬天”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而更让我不安的是,慎郡王喝药时那个表情——平静的,坦然的,像是他早就知道那碗药里有什么,却依然选择喝下去。
他知道自己被人下毒。
可他还是要喝。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窗外传来白鹦鹉的声音,这回它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叫了两声,像是某种低低的呜咽。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这深宫里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