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锦盒夜开惊残局
我再次见到墨兰,是在三日后的御花园里。
那天周公公被叫去内务府领月例,萧承珏在正房里临帖,我难得得了半日空闲,便揣着那块一直没舍得吃的桂花糖,溜到御花园透透气。春日的御花园里,几株早樱开了,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
墨兰就坐在樱树底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把瓜子,磕得津津有味。看见我,她眼睛一亮,朝我招手:“姐姐快来!这瓜子是尚膳监新炒的,五香味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半张石凳,不由分说地把瓜子倒了一半在我手心里。
“姐姐在乾西五所过得怎么样?慎郡王好不好伺候?”她一边嗑瓜子一边问,语气里满是家常的随意。
“挺好的,郡王爷不怎么说话,活儿也轻省。”我挑了个话头,“倒是你,在钟粹宫待得可还习惯?”
“习惯,怎么不习惯。”墨兰笑嘻嘻的,“淑妃娘娘人可好了,对下人和气得很,从不打骂。前两天还赏了我一对银镯子呢。”
她说着伸出手腕,果然戴着一对素银镯子,做工精细。一个刚入宫没多久的宫女,能得淑妃这样的赏赐,说明墨兰在钟粹宫确实很受看重。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淑妃是三皇子的生母,三皇子刚刚扳倒太子,正在风口浪尖上,淑妃这时候对一个新来的宫女格外优待,要么是她真的宅心仁厚,要么就是这个宫女来头不小。
“姐姐,”墨兰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听说了吗?太子那个案子,大理寺查出东西了。”
我心头一跳:“什么东西?”
“说是从东宫地底下挖出了几箱子兵器,刀枪剑戟都有,还有一封写给北境边将的信,约好了起兵的时间。”墨兰的眼睛亮晶晶的,“裴大人亲自验的证物,据说当场就脸黑了。”
裴宴查出来的东西,那自然是真的。可我总觉得这案子查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把证据摆在了裴宴面前,只等他去拿。
“那太子爷呢?”我问。
“还软禁在东宫呢,不过听说皇上已经三天没去看他了。”墨兰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手心里,“贵妃娘娘急得不行,昨儿还去养心殿求见,皇上没见。”
贵妃求见被拒。这是一个信号,说明皇上对太子的态度正在变得强硬。
我正琢磨着,墨兰忽然放下手里的瓜子,朝我身后努了努嘴:“哎,那边是谁?”
我回头一看,御花园入口处走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身藕荷色宫装的苏昭仪,她今日梳着随云髻,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摇,走动间流苏轻晃,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艳动人。她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正是昨晚去乾西五所报信的那个。
苏昭仪显然也看见了我,脚步微微一滞。她很快移开了目光,在旁边的凉亭里坐下来,吩咐小太监把锦盒放在石桌上。
“那是苏昭仪吧?”墨兰凑在我耳边说,“长得真好看,难怪皇上喜欢。”
“是啊,”我随口应着,目光却落在那只锦盒上。暗红色,髹漆光润,上面没有花纹,只在盒盖正中嵌了一枚小小的铜锁。
苏昭仪坐在凉亭里,也不喝茶,也不看花,就那么坐着,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她的手轻轻搭在锦盒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盒面,一下,两下,三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小太监从园外匆匆跑进来,附在苏昭仪耳边说了句话。她听完,脸色微微变了,站起身来,连锦盒都没拿,转身就往园外走。
那个青衣小太监跟在她身后,两人脚步极快,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凉亭里,只剩下那只暗红色的锦盒孤零零地摆在石桌上。
墨兰咂了咂嘴:“她忘了拿东西了。”
我盯着那只锦盒,心跳忽然加速。苏昭仪走得太急了,急到连重要的东西都忘了带。能让一个昭仪如此失态的消息,会是什么?
而且,她为什么要把锦盒带到御花园来?御花园人来人往,不是藏东西的好地方。除非——她是在等人,等那个拿走锦盒的人。
“我去给她送过去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
墨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一弯,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
我快步走向凉亭,伸手去拿那只锦盒。盒身沉甸甸的,晃一晃,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滚动。铜锁没有锁死,只是搭着,轻轻一拨就能打开。
我的手停在盒盖上,犹豫了一瞬。
打开?还是不打开?
就在这时候,凉亭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猛地缩回手,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墨绿袍子的中年太监正大步走来,看见我站在凉亭里,眉毛一挑:“你是哪个宫的?在这儿做什么?”
“奴婢乾西五所的,替苏昭仪把落下的东西送回去。”我垂下眼睛,恭恭敬敬地回答。
“苏昭仪的东西?”那太监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锦盒上,瞳孔猛地一缩,“这盒子……你碰了没有?”
“没有,奴才刚走到这儿,还没来得及拿。”
他舒了一口气,上前一把抱起锦盒,语气不善:“苏昭仪的东西不用你送,该干嘛干嘛去。”
说完他抱着盒子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像是怕什么人追上来。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园门之外。那只锦盒在他怀里晃动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清脆的,尖锐的,像是某种金玉器物的声响。
墨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我身后,幽幽地说了一句:“那太监是养心殿的人。”
养心殿。皇上的身边人。
苏昭仪的锦盒,最终送到了养心殿。这只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苏昭仪到底是给谁递的东西?
我回头看向墨兰,她正低头嗑最后一颗瓜子,神情轻松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她什么都看见了,什么也都听见了。
“墨兰,”我轻声问,“你到底是谁的人?”
她抬起脸,冲我眨了眨眼:“我是姐姐的人呀。”
鬼才信。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苏昭仪、锦盒、养心殿、慎郡王、太子被废、三皇子得势、贵妃暗藏书信、裴宴深夜拿人……这些线索像一条条线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而最让我不安的是,墨兰的出现时机太巧了。她在三皇子弹劾太子的那天来到钟粹宫,她在御花园里“恰好”撞见我,她总是不经意地给我透露各种消息,又不经意地消失。
她到底是谁安排在我身边的?
回到乾西五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正看见周公公端着空药碗从正房出来。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眉头紧皱,看见我回来,只是点了点头。
“周公公,”我走过去,压低声音,“我刚才在御花园,看见苏昭仪了。”
周公公脚步一顿:“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我把锦盒的事简单讲了,“后来一个养心殿的太监把盒子拿走了。”
周公公脸上的皱纹抽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放下药碗,转身进了正房。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对萧承珏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片刻之后,门开了。萧承珏走出来,站在廊下,阳光照在他身上,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是淡淡的,像冬日湖面上最后一层薄冰。
他抬手,指了指院中的石桌,又指了指我,然后做了个“坐下”的手势。
我愣了一下,乖乖走到石桌旁坐下。萧承珏也走过来,坐在我对面。他没有拿纸笔,只是用指尖蘸了蘸茶杯里的残茶,在石桌上写了一个字。
水。
我看着他写下的那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水?茶水?还是……
“郡王爷是说,”我试探着开口,“那锦盒里装的,跟水有关?”
他又写了一个字。
毒。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萧承珏蘸了茶水,接着写了第三个字。
东。
水、毒、东。东宫里有毒?还是说,有人要下毒,目标是东宫?
他收回了手,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着我把所有线索串起来。
我坐在石凳上,把这两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贵妃烧信里的“药”“龙体”,太医院给慎郡王的药里加了“撑不过冬天”的料,苏昭仪送到养心殿的锦盒里传出金属碰撞声……
“有人要对皇上动手?”我脱口而出。
萧承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影子,像是隔着一层雾气在看一个很遥远的人。
然后他伸手,沾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了第四个词。
裴宴知道。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动。裴宴知道?他知道有人要对皇上下毒?他知道太医院的药有问题?他什么都知道?
如果他什么都知道,那他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任由这些事情发生?
除非——他也在等。
等的就是那只锦盒送到养心殿的那一刻。
一阵风从院子里穿过,吹落了老梅树上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飘落在石桌上,盖住了那几个茶水写的字。
萧承珏站起身来,走回正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但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小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