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凤鸣九重阙记 > 第6章 养心殿上棋子落

第六章:养心殿上棋子落
承乾宫的火烧了大半夜,天亮时才彻底扑灭。
东侧殿几乎烧成了白地,焦黑的梁柱歪斜着倒在废墟里,偶尔还有余烬在灰堆中明灭。贵妃被暂时挪到了偏殿安置,据说是吓得不轻,晨起时还发着热。皇上在承乾宫待了一个多时辰才离开,走的时候脸色铁青,谁都没带。
但这些都不是我最关心的。
我关心的是那天夜里,裴宴从承乾宫带走的那本账本。
第二天下午,消息终于传了出来。裴宴在大理寺连夜审理了那本账本,里面清清楚楚地记着贵妃近十年来通过内务府向宫外输送银两的明细,其中数额最大的一笔,送到了北境定北将军的私宅里,时间恰好是去年秋天。
而那个定北将军,正是太子被弹劾勾结的边将。
前后一对照,贵妃和太子私通边将的罪名,再也洗不干净了。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贵妃正病着。据说她听见这事,当场吐了一口血,把前来传话的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磕了十几个响头。
乾西五所里,萧承珏依然安安静静地看书写字,仿佛外面的天翻地覆都与他无关。周公公去抓了新药回来,照例在小厨房里煎,药香从窗缝里飘出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我蹲在廊下擦台阶,心思却飘得老远。
墨兰那晚说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淑妃派她来接近我,想通过我知道慎郡王和裴宴的谋划。可墨兰又主动把账本的事告诉了我,还转达了淑妃的招揽之意。
这太蹊跷了。如果淑妃真的想拉拢我,不该这么早暴露墨兰的身份。她这样做了,要么是急着要什么消息,要么就是——墨兰说的未必全是实话。
我正想得出神,院门被敲响了。
周公公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面生的小太监,穿着内务府的灰蓝袍子,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张帖子:“裴大人请乾西五所的沈姑娘去大理寺一趟,说是有几件关于承乾宫失火的事要问话。”
周公公接过帖子看了两眼,递给我。我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端正利落,果然是裴宴的手书:“戌时三刻,大理寺后堂。”
戌时三刻,天已经黑透了。大理寺又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叫我去做什么?
可我不得不去。他是大理寺卿,官面上的理由压下来,我一个小宫女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把帖子收好,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正房门口,轻声说了一句:“郡王爷,奴婢去去就回。”
门里传来一声轻叩桌面的响动,算是回应。
大理寺坐落在皇宫东南角,平日里阴森森的,入夜之后更是连虫鸣都听不见。我到的时候,两个守卫正在门口打瞌睡,看见我亮了帖子,连忙让开道。
后堂比前衙小得多,陈设也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座烛台。裴宴就坐在书案后面,烛光映着他的侧脸,把那副五官勾勒得愈发深邃。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见我进来,放下书卷,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
我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掖庭局时被管事姑姑训话一样乖。
裴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胆子大,真敢来。”
“裴大人传唤,奴婢不敢不来。”
“传唤?”他把那张帖子拿起来晃了晃,“我写的是‘请’字。请和传唤,是两回事。”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怎么接。他确实写的是“请”,我故意说成“传唤”,本是想给自己留点余地,万一他问什么不该问的,也好推说自己是不得已才来的。可他一下就戳破了。
“说吧,”裴宴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那晚承乾宫起火,你在哪儿?”
“奴婢在乾西五所睡觉,听见动静才起来。”
“然后呢?”
“然后奴婢跟其他人一样,提着水桶去救火。”这话半真半假,我确实提了水桶,不过是后来路过时顺手从地上捡的。
裴宴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不缓的。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茯苓,”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单独叫来?”
我摇头。
“因为有人告诉我,”他微微倾身向前,烛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点跳跃的光,“承乾宫起火那晚,你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角门旁边,廊柱后面,有人看见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有人看见我了?是谁?墨兰?还是兰芝?
裴宴看着我的表情变化,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深:“别怕,看见你的人是我。”
我:“……”
他直起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是一块暗红色的髹漆木片,巴掌大小,边缘烧焦了,上面隐约能看见一个字迹——“慎”。
我瞳孔一缩。这是我贴身藏着的那块玄铁令牌外面的漆皮,什么时候掉了?
“你昨晚去过承乾宫后院,”裴宴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实,“而且你带着慎郡王的令牌。你要么是替他去送什么东西,要么是替他去拿什么东西。”
他说“慎郡王的令牌”时,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可我后背已经全是冷汗了。
“奴婢……”
“别说你没去过。”他打断我,“我亲眼看见你从角门钻出来。你裙角沾的灰,是承乾宫后院特有的香灰,掺了檀香和沉香,别处没有。”
我攥紧了袖口,深吸了一口气。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算到了,我再装傻充愣也没用。
“裴大人,”我抬起眼睛直视着他,“既然您什么都看见了,那您应该也知道,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里的笑意更深了,“那你知道你奉的是什么命吗?”
“奴婢不知。”
“你不必知道。”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烛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半明半暗地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沈茯苓,”他说,“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从今往后,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要先告诉我。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而是因为……整个棋盘上,只有我这枚棋子,不会吃你。”
他的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贴着我耳根说的。我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椅背,退无可退。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的光很复杂,像幽潭底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搅着说不清的东西。
“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不蠢。”他直起身,退开半步,“但你身边已经围了太多人——淑妃、三皇子、慎郡王、苏昭仪,还有你那个掖庭局的旧相识赵德福。每个人都在看你,每个人都在试探你。”
“你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踩到别人的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书案后面,重新拿起那卷文书,挥了挥手:“回去吧。再晚,乾西五所的门就锁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裴大人,您今晚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些?”
他头也没抬:“你以为我还为了什么?”
“为了……”我咬了咬嘴唇,“为了确认那本账本的事我有没有往外说?”
裴宴的笔顿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变成了某种深思。
“你知道账本的事?”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是试探,他在试探我知道了什么、从谁那里知道的。我如果说漏了墨兰和淑妃,那墨兰那颗棋子就废了;我如果什么都不说,裴宴也绝不会放过我。
“奴婢听说的,”我垂下眼睛,“宫里都在传。”
沉默了片刻,裴宴轻轻“呵”了一声,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去吧。”他摆摆手。
我推门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冷得我一哆嗦。后堂的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影,像一把横在地上的刀。
我快步走回乾西五所,一路上心跳都没慢下来。
推门进院的时候,正房里还亮着灯。萧承珏的剪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周公公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打盹,听见我的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合上了。
我回到东厢房,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脑子里嗡嗡作响,今晚的信息太多了,多到我要一条一条重新理顺。裴宴知道我去过承乾宫后院,也知道我带着慎郡王的令牌。他警告我身边的人都在试探我,可他自己何尝不是在试探我?
他说整个棋盘上只有他这枚棋子不会吃我。可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棋手是谁?棋子又是谁?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玄铁令牌,凑在烛火下细看。令牌正面是“慎”字,背面光洁无纹,但边缘处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我凑近了仔细看,那刻痕似乎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图案,半个字的轮廓。
像是“裴”字的上半部分。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我的脑子:这令牌,该不会是裴宴送给慎郡王的吧?
如果是的话,那他们俩之间的关系,远比我以为的要深得多。
窗外传来白鹦鹉的声音,在夜色里幽幽地响着:“棋子落了,棋子落了。”
我吹熄了烛火,在黑暗里躺下,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头顶的帐子。
是啊,棋子落了。
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方的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