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钟粹暗香藏旧恨
第二天一早,淑妃宫里来了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掌事姑姑,梳着油光水滑的圆髻,说话温声细语,嘴角永远挂着三分笑。她站在乾西五所院门口,冲周公公福了一礼:“周公公好,奴婢是钟粹宫的柳姑姑,奉淑妃娘娘之命,请沈姑娘过去喝杯茶。”
周公公眼皮都没抬:“郡王爷的人,不随便去别宫走动。”
柳姑姑的笑容纹丝不动:“娘娘说了,只是寻常叙话,若郡王爷不放心,沈姑娘去去就回,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我站在廊下,听见这话,心里清楚得很。墨兰那晚已经递了话,淑妃要拉拢我。如今承乾宫火后第三天,太子和贵妃的罪名越坐越实,三皇子萧衍之如日中天,淑妃这杯茶喝不喝,是个表态的问题。
可我没有拒绝的余地。淑妃位份在那摆着,她请我一个小宫女喝茶,是给脸。我不去,就是打她的脸。
我看向正房的方向。窗纸后面,萧承珏的影子动了一下,片刻之后,周公公的声音传过来:“郡王爷说,让你去一趟,记得回来吃午膳。”
“是。”我应了一声,整了整衣襟,跟着柳姑姑出了门。
钟粹宫离乾西五所不算远,穿过两条长街便到了。这座宫殿在三皇子崭露头角之前,几乎是后宫里最冷清的地方。淑妃失宠多年,很少出门请安,也很少有人来串门,连宫墙上的漆都比别处剥落得多些。
可今日一进门,我就察觉到了不同。
廊下新换了湘妃竹帘,台阶上的青砖擦得能映出人影来。迎面走来的两个小宫女穿着簇新的藕荷色比甲,脸上带着恭顺的笑意,见了柳姑姑齐齐垂首。整个钟粹宫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精气神,像是一把蒙尘多年的宝剑,忽然被人取出来拭亮了。
正殿里,淑妃坐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正低头念着什么。她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不算好,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也掺了几根银丝。但她的五官生得极淡,眉眼疏朗,鼻梁挺直,有一种洗尽铅华之后的清冷端庄。
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不轻不重地打量了一圈。
“坐吧。”她朝旁边的绣墩努了努嘴。
我谢了恩坐下,柳姑姑端了茶上来。上好的碧螺春,茶汤清澈,叶片在水中舒展如兰。
“你叫沈茯苓?”淑妃开口,声音和缓,像溪水流过卵石。
“回娘娘,是。”
“掖庭局出来的?”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能叫慎郡王点名要过去,你倒是有些本事。”
“娘娘谬赞,奴婢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淑妃放下茶杯,那双淡色的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运气好的人,不会在承乾宫起火那晚,恰好出现在角门旁边。”
我心里咯噔一声。她怎么知道的?那晚院子里那么乱,火光冲天,浓烟蔽目,除非有人一直在盯着我。
墨兰。
我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淑妃也不逼我,只是慢慢捻着佛珠,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太子被废,贵妃失势,这宫里的人心都在变。有人急着站队,有人急着撇清。你呢?你打算站哪边?”
“奴婢只是个洒扫的,不敢站队。”我恭恭敬敬地回答。
“洒扫的?”淑妃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一个洒扫的,能让大理寺卿夜半相召,能让慎郡王送出贴身令牌?沈茯苓,你把自己看得太轻了。”
我的后背一紧。她知道令牌的事?那她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娘娘,”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些,“奴婢确实只是个洒扫的。至于裴大人和郡王爷的事,奴婢不敢问,也不敢说。”
淑妃看了我良久,眼里的光渐渐深了。她把佛珠放在桌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阳光透过湘妃竹帘在她身上投下细密的条纹,她的背影瘦削而挺直,像一棵老松。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失宠这么多年?”她忽然问。
我愣住了,不知该怎么答。
淑妃没有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当年慎郡王被圈禁,是我在皇上面前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我心里,震得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淑妃回头看我,脸上没有表情:“先帝驾崩那晚,宗人府起火,烧死了三个守卫。所有人都说慎郡王与此事有关,但没人敢明说。只有我,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句‘慎郡王那夜似乎去过先帝寝殿’。从那之后,他就被关了七年。”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贵妃可怕得多。一句话,毁掉了一个皇子七年的自由。而她刚才对萧衍之的评价——“隐忍多年”——分明就是她自己的写照。
“奴婢斗胆问一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娘娘当年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淑妃转回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因为有人让我说的。”
“谁?”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吐出一个名字:“先帝的安贵妃,也就是后来被追封的……端肃皇贵妃。”
我脑子里的线忽然串了起来。端肃皇贵妃——那是慎郡王萧承珏的生母。
也就是说,当年是慎郡王自己的生母,让人传出这句话,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推进了宗人府?
这说不通。除非端肃皇贵妃当时是在保护他,用一个罪名为他隔绝了更大的危险。可更大的危险是什么?是先帝驾崩那晚的真相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淑妃走回罗汉床上坐下,重新拿起那串佛珠,“端肃皇贵妃已经死了五年了,当年的事没有活口。但你记住——慎郡王被关七年,不是因为他犯了罪,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她忽然停下手里的佛珠,正视着我:“沈茯苓,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裴宴有,慎郡王有,我也有。你也在被卷进来,你迟早也会有。”
“但你要想清楚,你的秘密,要对谁守,要对谁说。”
钟粹宫里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带着一丝甘甜的桂花味,熏得人有些恍惚。我坐在绣墩上,手心全是汗。
“娘娘,”我听见自己问出了那个最不该问的问题,“那当年先帝驾崩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淑妃捻佛珠的手顿住了。她看着我,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像是哀伤,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被尘封多年后重新翻出来的疼痛。
然后她摇了摇头。
“这个秘密,我不能告诉你。”她的声音低下去,“因为知道了这件事的人,没有一个活过第二年的冬天。”
钟粹宫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这凝滞的氛围。柳姑姑掀帘进来,附在淑妃耳边说了几句话。淑妃听完,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
“三皇子来了,”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我露出一个客气的笑,“你且回去吧。记住我今日说的话。”
我起身告退,走出正殿的时候,迎面正碰上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身形修长,穿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温润清俊,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他看见我从正殿出来,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带着审视和意外。
这就是三皇子萧衍之。那个隐忍多年、一朝弹劾亲兄、扳倒太子的三皇子。
“母妃宫里来了客人?”他侧头问旁边的宫女。
“一个乾西五所的洒扫丫头,娘娘请来喝茶的。”宫女小声答。
萧衍之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像是要把你从头到脚看穿一样。但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嘴角浮起一个和煦的笑,朝我微微颔首,随即大步走进了正殿。
我快步走出钟粹宫,迎面撞上等在门口的墨兰。
她冲我咧嘴一笑:“怎么样?我们娘娘人不错吧?”
我看着她那张圆脸上的笑,心里却一阵阵发凉。淑妃今日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把我往她那边拽,可她说得越多,我越觉得不对劲。
她为什么要告诉我端肃皇贵妃的事?为什么要提到先帝驾崩那晚的秘密?她是在给我递饵,还是在给我下套?
而最关键的是——她说的那件事,裴宴和慎郡王知道吗?
回到乾西五所的时候,午膳已经摆好了。周公公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回来,只是点了点头。
我走进院子,看见萧承珏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放着一碟桂花糕。他看见我,伸手把碟子朝我的方向推了推,又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我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跟钟粹宫香炉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吃,目光平静而疏淡。然后他伸出手指,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一个字。
她。
这个“她”,指的是淑妃。
我咽下嘴里的桂花糕,点了点头:“淑妃娘娘跟奴婢说了很多事。”我把钟粹宫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包括淑妃当年如何被指使说那句话,包括端肃皇贵妃的名字,包括那句“知道了这件事的人,没有一个活过第二年的冬天”。
萧承珏听我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停在石桌上,茶水慢慢洇开,把那一个字模糊成了一团淡痕。
然后他又写了一个字。
谎。
我愣住了。他说淑妃在说谎?哪些是谎?是她被人指使的那部分,还是关于端肃皇贵妃的那部分?
萧承珏没有再写。他只是看着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盛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最后他站起来,走回正房,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我坐在石凳上,把剩下的桂花糕慢慢吃完。
他说淑妃在说谎。可如果淑妃在说谎,那她为什么要编造这样一个故事?是为了拉拢我?还是为了掩盖别的什么?
那只白鹦鹉飞下来,落在石桌边,啄了啄碟子里的桂花糕碎屑,然后歪头看着我,张开嘴:“天机不可泄露,不可泄露。”
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它的脑袋。
它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串嘎嘎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阳光正好,春风不燥。可我知道,这宁静下面,藏着的是越来越深的暗流。淑妃、慎郡王、裴宴、三皇子、苏昭仪,每个人都在下自己的棋,而我夹在中间,手里攥着一堆残破不全的线索,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但有一点我越来越确定——
先帝驾崩那晚的真相,是这一切的根。
而那个真相,恐怕比淑妃说的要可怕得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