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的时候，灵药园里的雾气带上了泥土的潮气。
韩管事的随从，一个名叫陈升的练气五重弟子，此时正快步穿过被竹篱笆隔开的药田。他手里攥着那个红色的瓷瓶，指尖由于用力而有些发白。
身为灵药园的“老人”，陈升很清楚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化血草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干草香味，但如果和黑水甲虫的毒液混合，那就是穿肠的剧毒。两者在修士的胃里相遇，会瞬间产生一股极具腐蚀性的黏液，将胃壁和经脉腐蚀成一滩血水。
“这小子死定了。”陈升在心底嘀咕着。
他来到第四区的竹篱笆外，停下脚步，往里张望。
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倒在泥地里等死的病秧子，但入眼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愣。
陆玄正蹲在最深处的一株金线草旁。他那件宽大的灰色道袍上沾满了腥臭的黑色泥土，两只袖子卷得极高，露出的手臂和小臂上满是黑色的污渍。
“哎哟，这虫子怎么还往裤腿里钻，疼死老子了。”
陆玄嘴里骂骂咧咧，手里却拿着那把生锈的铁钳，将一只藏在根部的黑水甲虫夹了出来，扔进旁边的黑色竹筒里。
竹筒里已经装了小半筒的甲虫，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陆玄。”陈升喊了一声。
陆玄像是受了惊吓，手里的铁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急忙转过身，将两只干瘪漆黑的手掌在道袍上用力地蹭着，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陈师兄，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地里的虫子多，小心弄脏了您的衣裳。”
陈升低头看了一眼陆玄的手掌。
那两手掌黑得像是在墨汁里泡过，皮肤表面还隐隐有几处红肿，显然是沾到了黑水甲虫的毒水。
看到这一幕，陈升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去。
连避毒手套都不戴，就敢这么用手抓虫，这小子的皮肉里肯定已经积攒了大量的甲虫毒素。只要吃下化血草，神仙也难救。
“抓得不错。”
陈升走上前，将那个红色的瓷瓶和三块布满裂痕的下品灵石放在旁边的木箱上。
“这是韩管事给你的俸禄。另外，林猛转让令牌的手续费已经扣除了，这两块碎灵石是剩下的。韩管事看你干活卖力，特意赏了你这瓶‘灵气散’。这药能活血化瘀，最适合清理你手上的寒毒。”
“灵气散？”
陆玄眼睛一亮，急忙上前将红瓶子捧在手里，连声道谢：“多谢韩管事！多谢陈师兄！弟子正觉得这两条胳膊又酸又麻呢。”
“行了，韩管事有规矩，凡是灵药园赏赐的丹药，都必须当面服下，以免有人私自拿到集市上倒卖。你现在就吃了吧。”陈升冷冷地看着他。
陆玄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迟疑：“这……现在就吃？”
“怎么，你怀疑韩管事害你？”陈升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体内的法力微微波动，练气五重的威压朝着陆玄压了过去。
“不……弟子不敢。”
陆玄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慌忙拔掉瓶塞。
瓶口打开，一股带着些许辛辣和甘草香味的红色粉末倒在了他的手心里。
陆玄没有犹豫，一仰头，将那掌心的红色粉末全部倒进了嘴里。他甚至连水都没用，就这么干巴巴地咽了下去。
陈升死死盯着陆玄的喉结，看到那团粉末彻底被咽下去后，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慢慢松开。
“很好。今晚就在你的屋里好好炼化药力，明天继续来第四区抓虫。”
陈升说完，转过身大步离开。他要回去向韩老头复命。
在他看来，这小子今晚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
看着陈升的身影消失在石路尽头，陆玄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土。
他把那两块碎灵石塞进腰包，随后转过身，回到了药田旁边的那间简陋石屋里。
刚一把门关上，陆玄原本有些病态的脸色瞬间恢复了红润。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
此时，他的胃里正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些黑红色的化血草粉末一进入胃袋，立刻和之前吸入的黑水甲虫毒素混合在了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毒素开始剧烈反应，产生了一股带着墨绿色的腐蚀性液体，疯狂地试图穿透他的胃壁。
然而，还没等这些液体靠近，陆玄丹田处的纯阳真气就化作了一道耀眼的金色火网，将那团墨绿色的液体死死困在中央。
【检测到二阶复合毒素‘化血黑硝水’。】
【纯阳真气开始熔炼！】
【纯阳金身完成度增加0.5%……0.8%……】
【元阳值+5！】
“舒服。”
陆玄在心底暗笑。
那团墨绿色的毒液在金色的火焰中发出嗤嗤的声响，不断被蒸发成最精纯的能量。这些能量顺着经脉流转全身，最后融入到他的骨骼和皮肉之中。
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颤抖，皮肤表面隐隐泛起一层古铜色的金属光泽。
原本已经突破到四转初期的金身，在这股剧毒的淬炼下，进度条再次往前狠狠地挪了一截。
“这韩老头可真是个好人，送了三块碎灵石不说，还顺便送了一顿大补药。这要是天天有这种药吃，我突破到四转中期要省多少工夫？”
陆玄砸了砸嘴，甚至觉得嘴里残留的那股甘草香味有些甘甜。
……
第二天一早。
灵药园的晨雾还没散去。
韩老头坐在石屋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灵米粥，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陈升站在一旁，低声道：“管事放心，昨天我是亲眼看着他把整瓶药粉都咽下去的。那小子被虫水喷了一手，体内的毒素已经积攒到了极限。昨晚回去，肯定连肠子都烂穿了。”
“去，找两个人把他的尸体抬出来，扔到后山的乱葬岗去。这第四区今天还得找新的人来填。”
韩老头喝了一口粥，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是。”
陈升正准备转身去喊同门，就听到灵药园的石路上，传来了一阵有些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个让他们熟悉又头疼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韩管事！陈师兄！早啊！”
陆玄快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点的灰色道袍，虽然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脚步轻快，精神抖擞，尤其是那双原本发黑肿胀的手掌，现在红润细嫩，哪里还有半点中毒的迹风？
“你……”
陈升指着陆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他手里的白色手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韩老头也把含在嘴里的一口灵米粥直接喷了出来，剧烈地咳嗽着：
“咳咳……你没死？”
“死？韩管事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陆玄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脸上满是感激和崇拜：
“昨晚陈师兄给的‘灵气散’真的是神药啊！弟子昨晚回去，肚子疼了一会儿，就排出了一堆黑色的脏东西。接着我这双手就不疼了，今天早上起来，身上还有使不完的劲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展示着自己那完好无损的胳膊。
“韩管事，那第四区的虫子还没抓干净，弟子今天一定加倍努力！能不能……今天再赏弟子一瓶昨天那种神药？弟子觉得那药甜丝丝的，特别带劲！”
陆玄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韩老头。
韩老头的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精彩得像是开了个染料铺。
他死死盯着陆玄，想从这小子的脸上看出调侃或者挑衅的神色，但陆玄那双清澈且透着愚蠢的眼睛里，除了感激就是贪婪。
“这……这绝不可能。”
韩老头在心里怒骂。化血草加上黑硝毒水，连练气后期的修士吃下去都得脱层皮，这小子居然当成补药吃，还觉得“甜丝丝的”？
难道这废柴身上，真的有什么能够百毒不侵的特殊体质？
“滚去干活！”
韩老头一拍桌子，额头上青筋暴起，打断了陆玄的喋喋不休。
“是！弟子这就去！”
陆玄缩了缩脖子，抱起一旁的竹筒，一溜烟地跑向了第四区。
看着陆玄的背影，韩老头猛地转过头，一巴掌甩在陈升的脸上。
“啪！”
陈升被打得原地转了一个半圈，半边脸瞬间红肿了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亲眼看着他咽下去？”韩老头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刺骨，“你是不是把药给换了？还是你在联合外人糊弄老子？”
“管事！借弟子十个胆子，弟子也不敢骗您啊！”
陈升捂着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昨天我真的是看着他把整瓶药粉都倒进嘴里吞下的。那瓶化血草，是我亲自从丹房拿的，绝不可能有错！”
韩老头站在原地，看着第四区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与忌惮。
“不管因为什么，这小子有些邪门。既然毒不死他，那就用别的办法。我记得，第四区地底下的地火石最近有些不稳，经常有地火毒冲出来烧死金线草吧？”
韩老头的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告诉他，今天第四区的浇灌任务也交给他。每次用引水诀去浇那片地火石，地火毒烟就会冲上来。我倒要看看，他的皮肉是不是铁打的，连地火毒烟都毒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