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两个月过去了。
巴黎的秋天来得很快,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地。
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步行十五分钟到办公室,中午在楼下咖啡馆吃简餐,晚上回公寓自己做饭。
规律,安静,自由。
胃药从一天三次减到了一天一次,医生说照这个趋势,再过两个月可以停药。
工作上的事进展很顺利。
欧洲市场的几个重点客户被我逐一突破,第一季度的业绩指标提前完成。
总部高层对我越来越重视,开会的时候经常点名让我发言。
我感觉自己像一棵被移栽到新土壤里的植物,终于能舒展开根系了。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去公寓楼下的花店买了一束红玫瑰。
老板是个热情的法国大叔,说着蹩脚的英语:“红玫瑰,for
love?”
我笑着摇头:“for
yself”
他竖起大拇指:“agnifie!”
我抱着玫瑰回到公寓,找了个玻璃瓶插好,摆在窗台上。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花瓣边缘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很好看。
比那个被林夏嫌弃的,最终换成尤加利叶的阳台好看一万倍。
我正对着花拍照,门铃突然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的瞬间。
江屿站在门口。
他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凸出来,眼窝凹了进去,两颊上蹭着没刮干净的胡茬。
穿的是一件旧外套,皱巴巴的。
手里捧着一盒鲜花饼。
包装很精致,红色的礼盒,上面系着一条缎带。
“晚晚。”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嗓子。
“我飞了十二个小时。”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来。
“怎么找到的?”
“通过公司关系拿到的你办公室地址,我在楼下等了一下午,跟着你走回来的。”
他的嘴唇干裂,嘴角甚至起了皮。
“晚晚,新房我重新装了。”
他像背台词一样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复古绿沙发换回来了,阳台重新种了红玫瑰,林夏的东西全部清出去了。”
“粉色兔子拖鞋,那瓶香水,尤加利叶,全部都扔了。”
“我把它恢复成你最初设计的样子了。”
“你回来看看好不好?”
他说完这段话,把那盒鲜花饼往前递了递。
我低头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品牌和口味。
玫瑰味。
和当初他答应我的一样。
但我没有接。
“江屿,你记得我胃不好吗?”
他愣了一下。
“你买这盒鲜花饼之前,看过成分表吗?”
他张了张嘴,眼神开始慌乱。
我伸手接过盒子,翻到背面,指着配料表上的一行小字。
“含糖量每100克38克,油脂含量22克。”
“我现在胃溃疡恢复期,禁甜食,禁油腻。”
“你从来不知道我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江屿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知道我在医院住了几天吗?”
我靠在门框上。
“你知道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胃穿孔了吗?”
“你知道我一个人在病床上躺了一夜,连个签手术知情书的家属都没有吗?”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晚晚,对不起。”
“那你还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的日记吗?”
江屿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三年,你放了我多少次鸽子,你心里有数。”
我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忘了买鲜花饼,你是从一开始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不是的——”
“那为什么我胃痉挛打电话给你,你让我自己叫救护车?”
江屿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飞十二个小时来巴黎找我,为的不是我,你是习惯了有一个人在你身后兜底。”
“缴水电费的是我,盯装修的是我,跑建材市场的是我,陪客户喝酒签单撑起房贷的也是我。”
“林夏能陪你聊天吃饭撒娇哭鼻子,但她干不了这些事。”
“所以你慌了。”
每一个字都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得江屿无处躲藏。
他沉默了很久。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我等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
“你不想回来没关系,我等你,等你想回来的那一天,我一定——”
“江屿。”
我打断他,语气不重,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别等了。”
“我从不回头。”
他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回了屋,轻轻关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走廊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像是被压碎的闷哼。
我没有回头看。
走到窗台边,收起那束红玫瑰换了水。
窗外暮色将沉,塞纳河对岸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手机响了,是欧洲总部市场副总裁发来的消息:
“周,明天早上有个重要的客户早餐会,你准备一下。”
我回:
“好的,已经在准备了。”
合上手机,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要用的客户资料。
江屿有没有走,我不知道。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我今天的日程很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消化一个迟到两个月的道歉。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门口什么都没有。
那盒鲜花饼被放在了门垫上。
我提起来,转手送给了隔壁的法国邻居。
邻居大姐很开心,连说了三遍“rci”。
走进公司大楼的那一刻,风从身后吹过来,吹得梧桐叶子簌簌作响。
巴黎的秋天真好看。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大步走了进去。
翻篇了。
真的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