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
谢清时指尖抠进染血的绷带裂缝,“那是我喜欢的人!”
“您给阿予炖人参鸡汤时说我虚不受补;他随口提句画作好看,您第二天就买下挂他房间……”
病床上人喘息着抬起猩红的眼,“十五岁那年冬至,我说想回家吃饺子……您说‘安外婆没了,得陪阿予’。”
最后半句湮没在颤音里,像钝刀割开的旧疤。
谢母踉跄扶住窗台,玻璃映出她倏然灰败的脸:“原来你记恨这些……”
她转身时袖口扫落床头果篮,橙子滚过满地狼藉,“是!我疼阿予,他五岁没了娘,二十一岁没了外公!你呢?你有爹有妈活得没心没肺!”
她嘶吼着踩碎一颗橙子,汁液喷溅如血:“可他再苦也没像你——为个男人来指责我!”
绷带缝隙渗出新鲜血迹,谢清时却恍若未觉。
他目光穿过母亲颤抖的肩膀,落在病房门口——
秦予安正被顾琛半揽在怀里,左手腕贴着新换的纱布,唇色惨白如纸。
“您错了……”
喉间溢出血腥气,谢清时指尖碾过绷带裂口渗出的温热,“我从来没有记恨过你疼他,我对阿予的感情不比您对他的少。”
他盯着秦予安腕间纱布下隐约透出的药渍,“我只是不明白……”
突然抬手指向门口,染血的病号服袖口滑落,露出小臂被bang激a时留下的伤,“……不明白既然他能和顾琛在一起,我和裴砚南为什么不可以?”
说完忽然轻笑,染血的指尖抵住自己颈间留置针胶布边缘,“您不是问怎么对我好?那就一视同仁,让我和阿予一样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如果做不到……”
他指尖发力撕开胶布,血珠顺锁骨滑落,“您就放开我,去照顾您另一位想照顾的人,反正您从来也都看不上我。”
谢母踉跄后退撞在输液架上,保养得宜的手在颤抖——二十多年来她第一次听见儿子剖开委屈。
她上前想触碰谢清时渗血的脖颈,谢父却突然横插进来挡在两人之间:“阿时,怎么能这么误会妈妈?她会伤心的。”
他掌心压住妻子肩头,拇指下意识摩挲她颤抖的肩胛骨——那是她产后久抱啼哭的谢清时落下的旧伤位置。
五指收拢将她向后带退半步,自己后脚跟却碾过地上滴落的血点,用鞋底抹去刺目的鲜红。
“绾绾…...”
他喉结滚动着咽下劝解,左手仍紧扣妻子肩头防止她前冲,右手却从西装内袋抽出熨烫平整的灰格手帕。
指尖挑开她紧攥的拳头,用手帕裹住她抠进掌心的指甲——那里已掐出四道月牙状血痕。
当谢清时扭过头不看母亲,谢父忽然倾身抵住妻子额头。
这个曾背发烧儿子冲进医院的父亲,此刻用挺拔鼻梁轻蹭妻子濡湿的鬓角
,压低的气声带着胸腔震动:“别看伤口……看我眼睛。
”
昏黄光线将他低垂的眼睫投在她脸颊,凝成两弯庇护的檐。
而病房外,秦予安看到几人这样,终于在顾琛搀扶下走进来,枯瘦手腕压在顾琛臂弯借力,每步都带起左手未愈伤口的刺疼。
“仲言叔,您带绾绾阿姨去旁边休息室休息一下。”
他声线虚浮却清晰,目光扫过谢母攥皱的旗袍下摆,“剩下的我来跟他说。”
谢父沉沉看了一眼蜷缩在病床的儿子,终是揽着妻子离开,门合拢时传来谢母压抑的抽泣。
秦予安被顾琛扶到床尾沙发坐下,冷汗已浸透鬓角。
他轻拽顾琛袖口:“我单独跟他谈谈。”
顾琛眉心骤紧,视线掠过谢清时手臂被捆绑留下的痕迹,又落回秦予安惨白如纸的脸。
三秒沉默后,他躬身替秦予安掖好滑落的薄毯:“好。”
直起身时目光钉在谢清时背影,“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
门锁轻咔一声闭合,将空间留给两个伤痕累累的人。
秦予安陷在沙发里,枯瘦指节紧抓扶手借力——左手加重的伤随呼吸撕扯着神经。
他看向病床上倔强扭着头的谢清时,喉结轻滚:“先跟你说句抱歉,从小到大占了你家人那么多爱和关注,现在想想真是对不住你。”
“你在说什么啊阿予!”
谢清时猛然转回头,输液管因动作剧烈晃荡。
他伸手想抓秦予安手腕,却扯裂臂上绷带渗出血迹,声音带着血气:“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觉得你……”
话音未落,秦予安倏地抬手虚按在他手背。
这个曾为谢清时挡过沸水的掌心,如今只剩嶙峋骨节:“先听我说完。”
他收回手搭回膝头,纱布下腕骨凸起如刀锋:“这事一码归一码。”
目光掠过谢清时臂上的红痕,声线沉静似冻湖,“不能因为你不在意,就否认仲言叔和绾绾阿姨二十年给我的庇护——尤其是阿姨深夜陪我看病的次数,比陪你这个亲儿子还多。”
日光灯苍白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况且,父母的精力就那么多……”
他忽然咳嗽起来,脊背弯成弓形,冷汗瞬间浸透衣服。
喘息稍平后抬眸直视谢清时:“他们在我身上耗了心神,自然就...…多多少少忽略了你。”
谢清时咬住下唇没作声,指甲深掐进掌心。
秦予安却撑着沙发扶手倾身向前,像四岁那年递出糖果般郑重伸手:“所以,谢谢你阿时……”
指尖触到谢清时发抖的手背,冰凉带着药味:“谢谢你愿意把爸爸妈妈‘分享’给丧母的野草,谢谢你...…让绾绾阿姨抱着我哄睡的那些夜,没把我推出你家的门。”
“阿予……”
谢清时喉间滚着酸涩的呜咽,突然张开双臂扑进秦予安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他锁骨轻蹭,像幼时每次被他安慰时的依赖姿态。
秦予安却已整理好情绪,掌心按着谢清时后颈迫他抬头,自己偏过脸用袖口狠狠碾过眼角,再转回时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然后就是第二件事,今天争吵的开端……”
想到在顾家裴砚南打来的求救电话以及刚才和顾琛在病房门口听到的几人谈话,秦予安指节无意识抠进沙发皮面,生生撕开一道白痕,开口时嗓音绷紧:“我大概知道绾绾阿姨阻拦你和裴砚南在一起的原因。”
谢清时触电般抽回环抱的手,听到秦予安这么说,立刻揪着皱巴巴的衣角挺直脊背,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秦予安凝视着他骤然绷紧的肩线,继续说:“裴砚南爸妈已经给他订了亲。沈家的女儿……”
谢清时攥着衣角的手猛然松开,指尖悬在半空细微震颤,连呼吸都滞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