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车门关上的瞬间,江凛的声音裹挟着电流声撞入耳膜:“他怎么样?”
裴砚南望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公寓轮廓,指节叩了叩方向盘:“放心,已经接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簌簌声,江凛的呼吸在某个节点突然凝滞——裴砚南几乎能想象到他正盯着桌案上那份《江震霆涉黑案三审倒计时》的报纸,冷白灯光将“死刑复核”四个字映得森然。
“麻烦拖他几天,”听筒里传来江凛的嗓音,淬过冰水般的寒冽穿透电流,在密闭车厢里凝成白雾,“不管用什么理由。”
短暂的停顿后,那句“谢谢”轻得像碎雪落在挡风玻璃上,转眼被雨刮器碾碎。
“谢什么?!”
裴砚南猛地攥紧方向盘,真皮包裹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后槽牙咬合的钝痛漫过颚骨,他几乎尝到铁锈味的血气:“我不是帮你。”
目光掠过倒车镜里渐远的公寓楼,二层某扇落地窗后的人影已缩成苍白的点,“我只是要保护好我哥。”
车流声在骤停的沉默里喧嚣而上。
他忽然将手机抵近唇边,仿佛要隔着虚空扼住对方的咽喉:“江凛,我一点都不关心你想干什么——”
引擎盖反射的阳光灼进瞳孔,五年前裴砚忱晕倒在家门口的场景又在记忆里炸开,“你想将你爸送进大牢也好,送去投胎也罢……”
喉结狠狠滚动,挡风玻璃上却映出裴砚忱蜷在雨雾里的幻影,“但警告你,别把我哥牵扯进来。”
听筒传来纸张翻动的簌响,像殡仪馆挽联在风中颤抖,“五年前你已经要他半条命了。”
忙音炸响的瞬间,江凛正站在二十七层落地窗前。
手机从掌心滑落,撞上地毯时闷响如骨裂。
他望着玻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低笑出声,喉间滚动的苦涩却比窗外铅灰色的云层更沉。
办公桌上摊开的《江震霆死刑复核最终庭审倒计时:3天》被穿堂风掀起边角,黑体标题像绞索勒住视线。
食指终于按下重拨键时,他倚着钢化玻璃缓缓下滑,西装裤管在冷光里折出刀锋般的锐线。
“靳勉,”唤特助名字的声气已浸透疲惫,目光却死死钉在机场监控屏的航班信息表上,“找些信得过的人守着t3航站楼。”
电子屏幽蓝的光投在他眼睫,凝成两簇不化的冰,“千万别让阿忱回国。”
……
暮色如铁幕般沉降,秦淮缩在顾宅外墙的阴影里,第无数次望向三楼垂着雪纱帘的窗口。
保镖牵着杜宾犬的巡逻路线精确如钟表齿轮,犬鼻抽动时喷出的白气混着春季夜寒,将他昂贵大衣上的露水气味卷进漩涡——那是他连日蹲守染上的印记,与顾宅飘出的白松香格格不入。
秦家老宅书房内,秦盛的龙头杖碾过地上摊开的《财经时报》,顾修远为秦予安购置私人岛屿的新闻标题烫得秦淮眼底生疼。
“废物!”
枯枝般的手指几乎戳裂报纸,“顾家用金山银山砸出个金丝笼,你这当爹的连笼边都摸不着!”
秦淮盯着自己沾着泥土的皮鞋尖,五年前为填赌债当掉的婚戒仿佛在无名指上灼烧——那圈褪不去的浅白戒痕,恰似他因生来优越不得不被家族吸髓蚀骨的烙印。
他夹着公文包仓皇逃出玄关时,紫藤花架下猛地窜出个黑影。
宋景辞扑跪在青石阶上,膝盖撞击声惊得廊下画眉撞笼,卫衣兜帽滑落,露出深凹的颧骨:“淮叔,求您救救我妈!”
嘶喊劈开暮色,秦淮骇然抬头——二楼书窗百叶帘隙间,秦盛阴鸷的目光正如冰锥刺下。
“先上车!”
秦淮几乎将青年塞破麻袋般掼进后座。
车门关闭的闷响隔绝了老宅森严的吐纳,引擎却载不动车厢里凝成实质的绝望。
宋景辞蜷在真皮座椅角落,指甲抠着车门胶条裂口:“我这些天给您打电话您都说忙,去家里等您也不在。”
青年腕上淤青在仪表盘幽光下泛紫,像被暴力拧断的鸢尾花茎,“您想到办法了吗?”
秦淮握方向盘的手一颤,挡风玻璃上忽而映出几天前医院场景:vip通道的保镖人墙后,秦予安苍白的侧脸在休息室一闪而过,顾琛俯身替他掖毯子的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古瓷——而当他试图靠近时,黑衣保镖的肘击精准顶在他肋下,剧痛中只听见一句冰冷的“秦总自重”。
“没有。”
秦淮踩下油门碾过满地梧桐枯枝,公文包滑落的纸张露出《秦氏总裁秦淮与现任妻子宋初曼离婚确认》的标题,“景辞,放弃吧。”
后视镜里青年瞳孔骤缩成针尖的模样,让他想起顾琛处置宋初曼同伙的传闻——那人被捆在远洋货轮底舱随锚沉海,打捞队只寻回半副咬烂的牙床,“顾琛早不是商人了……”
霓虹流光泼进车窗,将宋景辞惨白的脸染成血色,“他是盘踞在权力链顶端的蝰蛇,毒牙锁着的猎物从无活口。”
“可她是您妻子,是我母亲!”
车身猛地颠簸,红光在宋景辞颤抖的睫毛上炸裂,“求您去找予安弟弟说情,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掌心的汗在真皮表面洇出深痕,像他濒临断裂的神经。
秦淮侧过脸,霓虹将他嘴角的弧度切割成冰冷的几何图形。
“见他?”
一声嗤笑混着车载香薰的檀木味砸过来,“顾琛把他接进顾家那天起,我就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着。”
他忽然倾身逼近,阴影吞没宋景辞半张脸,“就算我跪到顾家门口,你觉得秦予安会为仇人眨一下眼吗?”
指尖的雪茄灰簌簌落在方向盘上,“这世上除了宋初曼,他最想撕碎的恐怕就是我。”
宋景辞的脊梁骤然坍塌下去。
他想起这几天游荡在顾家老宅铁门外,秦予安的背影如何消失在玫瑰丛深处,而他想要靠近时,保镖袖口的银鹰徽章刺得他眼球生疼。
此刻他喉咙里翻涌着同样的腥甜,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总得试一试...…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