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
秦淮忽然笑起来。
笑声被车载空调的暖风绞碎,散成冰渣砸在宋景辞脸上。
男人转过半张脸,眼尾堆叠的皱纹里嵌着某种精密的算计:“你母亲做出bang激a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时,可没给过什么万一。”
他目光掠过青年颤抖的肩胛,像在评估一件拍卖行的瑕疵品,“现在顾琛用同样手段对付她,你觉得阿予会为仇人网开一面?”
车顶灯倏然亮起。
惨白光束下,宋景辞看清了秦淮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眼眶赤红、头发凌乱的赌徒,正押上最后一块筹码。
“说到底……”
他喉间滚出嘶哑的笑,指甲深掐入掌心,“您根本不在乎她是死是活。”
话音未落,声线陡然淬毒:“当年您接纳带着拖油瓶的她,是因为她尚有几分能入人眼的姿色?还是因为……”
他倾身逼近驾驶座,字句在齿间磨得尖利:“安倦死时,是她陪在您身边?
”
秦淮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宋景辞愕然大笑,笑声撞在车窗上支离破碎,“您心里堆着坟啊!
安倦陪您从年少走到权势滔天,最后却因您四处留情丧了命。背了这么多年的人命,您心里其实很虚吧!”
他盯着秦淮骤缩的瞳孔,毒液般浇下最后一句,“您不敢抛弃我妈,是怕她像安倦一样割腕死在浴缸又或者……您只是贪图她装聋作哑的懂事?毕竟她蠢到以为不吵不闹,就能赢过死人当秦太太!”
死寂中,秦淮忽然低笑出声:“宋初曼养的好儿子,倒是比她看得透。”
“是啊,女人总以为容忍浪荡就是胜利。”
宋景辞靠回座椅,窗外流动的霓虹在他苍白的脸上割开血痕,“她幻想赢过安倦,赢过全世界,却不知道大难临头连您施舍的救生圈都捞不到!”
尾音在密闭车厢里撞出空洞的回响,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进死寂。
秦淮指节叩在方向盘上,皮革发出沉闷的呻吟。
“既然你都明白,”他侧过头,后视镜里映出半张浸在阴影里的脸,“何必还来撕这场体面?”
“是啊,我明明明白的。”
宋景辞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裹着砂砾般的粗粝,“在您心里,爱不过是秤上的筹码——一旦重过利益,连救生圈都吝啬给予的船上,谁不是随时可弃的累赘?”
他喉结滚动,脊背却缓缓塌陷下去,像一柄折断的剑,“可我还是来了……谁让她是我血脉相连的蠢货母亲?”
毒雾般的沉默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车顶灯的白刺进瞳孔深处,照亮浮尘在两人之间划出的鸿沟——那里堆着安倦未寒的骨、宋初曼悬命的绳,还有秦淮永不染血的干净指尖。
可他却只抬手按下中控锁,清脆的“咔哒”声如断头台的铡刀落下:“爱莫能助,景辞。”
车门缓缓张开黑洞般的缝隙,街边污水混着霓虹的光泼进来,在羊绒脚垫上洇开一片肮脏的紫红。
宋景辞栽进街道时,听见自己脊椎碎裂的脆响。
后视镜里秦淮的侧脸被黑暗吞噬前,他看清了男人唇角凝固的弧度——那并非歉意,而是卸下重负的释然。
车尾灯撕开夜幕的红光,像两道新鲜的血口,蜿蜒着汇入城市静脉深处。
……
美国
下午一点,法院的青铜浮雕天平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江凛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时,靳勉与何岸同时上前一步,却被他抬手拦住。
“不用陪。”
他目光扫过旁听席上黑压压的江氏旧部,指尖在风衣口袋里捏紧u盘,“最后一程,我自己送。”
被告席铁栏在法警开锁时发出刺耳刮擦声。
江震霆被押出来时,囚服领口还倔强地翻出昂贵衬衫的金线边——那是他最后一点体面的伪装。
当浑浊视线撞上旁听席首排的江凛,他喉管里立刻滚出野兽般的低吼,手铐链条绷得笔直。
身后律师团快速翻动案卷,领头的权威大状扶了扶金丝眼镜,却在江凛当庭提交的电子证据前逐渐苍白了脸:境外xiqian路径被银行流水钉死,暴力拆迁致死案的尸检报告附有江震霆亲笔批注“速清场”,甚至有一段录音里他和保镖嗤笑“裴家那小子确实年轻有为,可惜是个短命的鬼”。
“被告江震霆,犯故意sharen罪、组织领导heishehui性质组织罪、xiqian罪……”
审判长的宣判声像冰锥砸进死寂。
江震霆突然暴起,枯树般的手抓向旁听席护栏,法警的橡胶棍抵住他咽喉才压住那具癫狂的身体。
“chusheng!”
他嘶吼时喷出的唾沫星子溅在国徽上,“早知道该把你和你妈一起……”
江凛起身走近,皮鞋踏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晰得像秒针走动。
法警钳制下的江震霆仍在抽搐,却听见一句轻飘飘的耳语随风声灌进耳膜:“永别了,父亲。”
那声音比法槌落定更致命,江震霆瞳孔骤然涣散,像被抽掉脊骨的困兽瘫软下去。
警笛声由近及远时,江凛望向窗外卷落的落叶。
枯枝从屋檐坠下,摔碎在阳光里——他再也不用在深夜惊醒时摸枕头下的刀了,裴砚忱也终于能在阳光下生活。
庭外冷风卷过台阶,他将回国的机票塞进大衣内侧口袋,指尖触到手机屏幕时,裴砚忱凌晨的消息还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微温:「公司的事还需要时间处理,我会尽快回去。想你!想你!」。
重复的感叹号像五年前热恋期黏在聊天框末端的蜜糖,可江凛清楚的知道这是五年后。
——此刻消息里刻意活泼的措辞,不过是裴砚忱披着失忆外壳演给两人看的戏码。
风钻进领口剐过喉结,他拇指悬在“想你”二字上方,眼前却闪过裴砚忱五年前离他时绷直的肩颈线。
那人暴雨中转动无名指戒痕凹陷的冷笑犹在耳边:“我们结束了。”
可胸腔里翻涌的暖意像背叛理智的潮汐,明知是淬毒的饵食,仍放任自己囫囵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