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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是我去他遗宅整理遗物时,偶然在墙壁上看到的一张贴纸——
多学习多思考多社交时刻表:
6.00-7.00运动一个小时
9.00-18.00工作
20.00-21.00学习社交礼仪
22.30-23.00吃药
730天目标活着(划掉改成了)复仇
我站在门口回头扫着这间已人去楼空的宅子,脑子里想着这位故友在宅子里跟着墙上的时刻表勤学苦练的画面,想着我们刚认识时的场景,想着那一切的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23岁,真的是一个貌似怎么也长不大也不小的尴尬年纪——阅历尚浅,谈吐浅显,一身的苗而不秀。
但是胆子青,也是属于二十几岁人的专属标签。家道中落后已经习以为常当着无名小辈的我,突然有了强烈的想要当一名资本家的欲望。
2046年的春季末,我来到一座充满无限可能的繁华城市“前城”,靠着仅看了十几本金融书的工作能力找了一份金融工作。在这准备大展鸿图?不,我从没这么想过。
我跟这里的“地头蛇”打听到了一个有钱人经常去的地方。接着,我花重金给自己定制了一套精美的西装,在每个工作日的下午,我总会带着台笔记本和两本金融书来到这里,点上一杯咖啡一边工作,一边静待猎物出现。
这家座落在cbd中心区的咖啡馆,老板是一对老夫妻,他们脸上始终挂着善解人意的笑容。每天来小憩的顾客不是一些上层精英就是一些名门贵族,反正就是有钱人。他们充满修养和高见的对话时常使我如痴如醉,老夫妻空闲的时候也会加入谈话,时不时就逗得那些结伙聊天的人开怀大笑,或者连声赞叹。
在一个角落里,我看见了一个背影,这个背影在淡淡冷白光的烘托下显得孤僻冷漠。但我并没太在意,因为在这种地方像这种一个人坐上两三个小时的,不是跟我一样是投机份子,就很少可能是其他有尊贵身份的人了。
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来咖啡馆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角落里的那个人却始终是那个人,不过我观察到,他的坐姿角度每隔一天就会移动一点点,直到正对着我,我才看清那个人的整个模样。
带着眼镜,古铜色的皮肤,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气质儒雅、相貌斯文。
今天,他休息的时间很短。咖啡刚上桌没一会就站起来,走去跟正在闲坐的老夫妻说了几句话,说完便走了出去。
过了会,我的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伙子。”
我一抬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老婆婆,她态度温和地说,“有人想认识你,你可以和他见个面吗?”
一听到这话,我霎时肾上腺素飙升——终于等到了!
我赶忙收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书本。
“结账吧。”我边收边说。
“刚刚有人已经替你付过了。”
我愕然一愣:“那个想见我的人?!”
“是的!一共18780,他全付了。”
“18780?我就点了一杯咖啡而已啊。”
“啊,这里面还有他们的账单。”老婆婆说完指向正喝着咖啡聊着天的人们。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还是个大亨。”我心中窃喜。
“你直接出去就行了,他在门口等你!”老婆婆说。
谢过老婆婆后我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2
一到门口,迎面就走来了个穿西装打领带一脸严肃的胖中年男人。
“请跟我来。”他配合着刚刚温和了下来的表情说着。
我迟疑了片刻,但还是自觉地迈开步伐跟在那胖中年人身后。胖中年人的步伐看上去有些沉重吃力,时不时就拿方巾往脸上擦着汗,期间我们没有任何对话,他管他自个走的,我管我跟着走的。
“先生,恕我冒昧,我们这是要去哪?”我问。
胖中年人没理我,把我带到停车场后叮嘱了一声便直接离我而去。
那胖中年人离开没一会,一辆格外鲜艳的绿色敞篷豪车便疾驰而来,停在我面前时我愣住了,竟然是他!在咖啡馆独自静坐的那个男人!!
他还是在咖啡馆时一样的服装,不过让我有点不知所措的,是换上了墨镜、再加上此刻严肃的表情、显得极为冷酷的脸。
接着我在他的肢体指示下上了车,车子随即就朝某个我未知的方向奔驰而去。
我们疾驰在六车道的车流里,很快就远离了城市的繁华地带,周围的高楼大厦随着路程换成了一片望不尽的碧绿田野,空气中弥漫着的工业味也已全然被清新洁净的绿野味所取代。
我已经开始在通往上流社交圈的路上了么?在我身旁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是那中年人的司机么?还是老婆婆说想认识我的人那个人就是他?我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确切的答案来,因为每个答案都有可能。
我从上车开始到现在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每次提起勇气要与他交谈时,一看见他那古铜色严谨的侧脸,我霎时就哑口无言。
公路左右每隔5米就设有一座电力风车,我们继续纵深推进,绕过了连绵起伏的山谷、经过了风景靓丽的海滨,再绕过山谷,从六车道驶进四车道,再从四车道驶进二车道,前方迎面而来的,是一座约10000平方米的私人别墅。
当我们靠近别墅时,已经夜幕低垂,耸立在山林中的别墅在夜幕笼罩下显得十分凄凉孤寂。
车辆缓缓驶近大门下的一级大阶梯,我们下了车走上阶梯,到达别墅大门时,只见他往大门右方上下居中的地方像是对暗号一样敲了四下,霎时,大门敞开,刺眼的光芒随即争相而出。
迈进别墅才发现,内部的繁复华丽与外部的简洁落寞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照。
金色的中空复式大厅交相辉映,两侧金灿灿的螺旋楼梯从地面向上延伸至二楼,站在二楼客厅向下俯视:中央是一个富有创意的小型喷泉水池,喷泉喷的不是水,而是那香甜可口的美酒,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酒香;墙上是纵横交错、不顾美观地挂满了东西方的名画珍品,我瞧见了一副我最熟悉的《韩熙载夜宴图》;天花板上那富丽堂皇的巨型灯盘,是整个大厅最吸眼球的装饰物,照耀着地面上四处乱串的人群,但很少有人关注到它,因为在左侧有只乐队在演奏粗俗的管乐,有一群喝开了的人正跟着节奏摆弄舞姿;整个大厅聚满了人,各种乐曲声、嬉笑声汇聚在一起混乱不堪。
他在一个路过我们托着酒盘的侍从那拿了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我。
“你是在哪找到这资源的?!”我兴奋地朝他问道。
他朝我笑了笑,随后趁我扫视四周环境时消失了,我感到不安,在别墅里四处乱串找着他,毕竟在高贵场合还是得有人引荐更能得到好的形象。但我错了,在这里,你只要会喝酒,就能打成一片,于是,我放弃了找他,打算跟这里的人一起把自己灌个烂醉。
酒兴刚起,大厅某处就骚动起来,接着传来一阵惊叹声,听传言说是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的打架斗殴,事情直到四五个侍从来将打架的两人拉出去,才平息下来了。经历了这有些扫兴的一幕后,他们又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忘乎所以地喝起酒来,而我,则离开大厅来到游泳池边,看着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酒瓶,思量着这场宴会的真实写照,一时不自在到了极点,因为我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我。
“舞会结束,所有人,请有秩序离场!重复一遍,舞会结束,所有人,请有秩序离场!”
人们听到从大厅的天花板上传下来的广播声后,开始慢慢黯然退场,我站在二楼栏杆上茫然地望着一个个向门口散去的人群,企图能找到他,但这是徒劳。
我感觉自己被作弄了,心情开始有点不爽,但一会又自卑起来,可能他知道我是投机分子所以要设法惩罚我?
我开始困惑自己究竟在这干什么,困惑自己为什么会跟一个陌生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参加这场陌生的宴会,而这些宴会的参与者不是在喝酒就是在批评别人,言谈举止粗鲁野蛮,一贯的暴发户作派。
就在懊恼之际,他的声音出现在了我身后。
“在看什么?”他昂首挺胸大步向我走来,但步伐迈的有些僵硬不太规律,让人有一种他会因为下一步迈的太慢或太快便会摔倒的错觉。
他走到我身边后,看着那些成群结队向门口散去的人,神情忽而傲慢忽而凝重,接着,又变成了一副诚挚的样子。
“你是谁?”我毫不客气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这里每天晚上都在举办派对,你玩的如何?”
“跟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不一样?这不是你一直想。”
他见我警觉起来,立马收住了话头,可能是觉得这样说有失自己的身份,于是,他立马换了另一种说辞。
“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吗?”
我将目光投向楼下那群缓缓走动的人:“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看着不像是名门出身,不像权贵。”
他顺着我的目光转移了注视的注意力:“进来这里的人,不用邀请函也不用交什么钱,他们只要出具跟自己相关的财产信息,就可以参加这场宴会。”
他朝逗留在喷泉酒池旁的一对年轻夫妻扬了扬下巴:“他们搞囤货,你应该熟悉吧?囤货投机,先用正常价格购买商品,接着等价格持续上涨,再高位抛出,他们就靠这个发家。”
“那个。”他指着一位正跟侍从发生口角的壮年男子,男子搂着一位身材有些发福,但精力旺盛的中年女子。“他是搞煤炭的,手下有三个矿区,这几年行情好,让他着实赚了一大笔。”
说完迅速指向正在吵架的一对中年夫妻:“他们上半年中了双色球,赢了三千万。”
他越说越兴奋,孜孜不倦地炫耀着自己复杂的人脉关系,说完用着期待的眼神看着我,而我对这些暴发户却是浑然无感,我虽投机,但也讲原则,而原则就是接触真正的大亨。
许久,他见我无动于衷,于是放弃了我会做出他意料之中的反应的念头,用略显失望的语气转移了话题:“你今天下午在咖啡店干什么?”
“我在工作,金融方面的。”我说。
“哦,今天我唐突了,有没有打扰你的工作?”
“没有,反正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那就好......”
我们简短的对话只持续了一分钟,之后又是一阵没完没了的沉默。过一会,外面突然“boomboom”地响起来。
“是烟花,烟花表演开始了,去看看?”
我们绕过涌向大门的人流,通过一道暗门来到户外。此时的户外灯火通明,装在整面墙壁轮廓的壁灯全部亮了起来,照得方圆几里亮堂堂,等车的开车的上车的全部人因为烟花停下来,抬起头,扬起嘴角享受着这场小型烟花盛宴。
好像这场烟花,给了那些意犹未尽的人们有了一丝希望的慰藉;貌似这场宴会,似乎只有烟花才是最值得让人赏心悦目的风景。
站在我身旁的他,突然变得很严谨,在烟花表演结束后感慨了一句:“这座城市,没了金融,就是一箱没有引线的烟花。”
“我得回家了”我说。
他看了看表:“我给你叫辆车。”
“谢谢,你不一起走?”
“我在这还有点事,你明天晚上没事吧?”
“没事。”
“那你一定要跟我去个地方!”他的语气突然加重,使我不得不重视起来。
“你是谁?”坐上车后我朝着站在车窗外的他问道。
“明天再告诉你。”说完他露出一个僵硬的露齿笑,这个笑容让人看着很不适。
他这吊人胃口的话属实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让我开始有点期待明天晚上的到来。
我告诉了他我的出租屋地址后,我们才各自分道扬镳。
3
周末的午后比工作日的午后还要忙,清洗出租屋,挑选衣服,一会儿来回踱步,一会儿头脑风暴,做什么事情眼睛总会时不时瞥向时钟,越靠近6点我越紧张。
6点一到,远处就传来了一阵粗旷的引擎轰鸣声,而且越来越靠近,我透过窗户望去,是一辆橙色跑车行驶了过来,接着停在了我的出租屋楼下,车上的人走了下来。
我在白色衬衫外简单地套了一件针织毛衣就下楼了,见我出来,他严谨的古铜色脸庞瞬间温和了起来,绕过车身与我热情问候。
他今天穿着一套与他的跑车颜色很相似的橙黄色西装,他貌似不打算上来我的出租屋坐的样子,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我:“你这身,不适合去那个地方。”说完打开车门拎出一块带有衣架的黑布,扯开黑布,一套崭新的暗灰色西装呈现在我眼前,“穿这套。”
我接过西装,摸着质地光滑柔软的纯羊毛精纺面料,就感觉价钱不菲。
“是要去哪?搞得这么讲究。”
“去吃饭!”
三月的天阴晴不定,太阳落山前还是一副风和日丽的晴朗景象,到晚上就毫无征兆地下起了雨。
尽管天气俨然糟糕的不像话,但似乎也没扫了这座城市里的人的兴,公路上车水马龙,比没下雨时还要多得多,我们这辆颜色非常引人注目的车就塞在一条汽车长龙中缓慢行驶。
“你现在肯定有很多疑问对吧?”他说完看了下我,然后又马上转过头去,“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昨天下午跟你认识,为什么会带你去参加那个宴会。现在,又为什么会接着找你去吃饭。这些绞尽脑筋都想不出答案的问题,你现在肯定心里也没底。”
我不以为然:“除了你说的后面那三个问题,我更关心的是第一个,你是谁?”
“我是陈留山,令尊认识,我20岁时受过他的资助,那时你才12岁。”他停了一会,接着开口说话,“我为此很感恩戴德。你家发生的情况我很深感不辛,但无奈当时我事业无成什么忙也帮不上。你知道吗?我当时真的有心无力!”
他生怕我会怪罪他一样,最后一句话语气放的很重,不过好像他经常会加重语气说话。
我看着他,我很奇怪他为什么话里会带有负罪感,那拗口的陈词滥调让我感觉到他很努力地想把这些话说得做得更自然一点,像是在表演背好的话和演习了无数次的动作表情,但演技实在太差,时不时就露馅。
回到正题上,过去的事我早已释怀了去,而他和我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一概不清楚,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叹了口气:“令尊的事,还请节哀……”
雨停了,我降下了车窗,企图想换一换车里面那令人怪异的空气。阵阵清风拂面而来,此时反方向公路上一辆长途货运车趟着积水快速经过我们,巨大沉重而且快速移动的物体让地面经不住直颤抖,并且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噪音。
“我很好。”我望着车外的夜景心不在焉地说。
“我也是做金融行业的,我手头上正好有几张单,你看就是。”
“你不是要带我去吃饭,要到了没?”
我猜到他想干吗,还没等他说完,我立马打断了他。我不想倒他胃口,虽然知道这是在帮衬我的工作,但我不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而且我的心不在这,真的不在这。
“啊,还真是到了。”他指着那幢建筑感叹道。
一个转弯,我才看见建筑的全貌。
一间占地大约有一千万平方米的黄金建筑巍然耸立在黑夜里。严重氪金的巴洛克式风格建筑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美轮美奂,金碧辉煌的墙壁高挂着用黄金制成的“日和大酒店”五个大字。
周围被酒店户外的各种灯光照得犹如白天,我们驶进酒店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环形喷泉水池,喷泉里是用黄金制成的鹰形雕像。
我们在广场上找了个车位停好车,接着换乘一辆迎宾车载着我们驶离广场。
迎宾车并没有向酒店大门驶去,而是来到大门右方,因为酒店的户外电梯就设在这里,仔细一看,不单单是这里,大门左方也同样设了三部户外电梯。
26楼的电梯门打开,迎宾小姐领着我们走在一条漫长且深邃的走廊里,走廊上铺着一条香槟色地毯,这条走廊似成相识,走着走着我恍惚觉得自己迷离了。
我每天都在睡梦中醒来,与涉世深、学识渊博的大富翁接触是我经常梦到的事,出席一场无比盛大且正经的宴会,而我是宴会中心,这样的梦一周也不下四五次。
而真的要去面对这种场合的时候,心里却特别的没底。现在,我与这种场合的距离仅有一门之隔。
我们走到差不多到尽头的时候,迎宾小姐一个转身打开了大门,我突然之间就被带进宴会里,面对一些站在门附近的人投来的目光,我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这次他没有像上次一样递给我杯酒笑了笑就闪人了,而是从始至终在我身旁,带着我引荐各类行业巨头和一些金融大亨,也有主动来跟我们打招呼的上流人士,看着很和气,但和气里带着点假。
这次的宴会场景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浮夸奢侈,更多的是一些简单且不失优雅的艺术装饰。
宴会大厅里有一个小型舞台,舞台左侧有一张演讲桌,舞台下整齐有序地摆了十几桌酒席,酒席后面留有一块200平方米的空地供人走动交谈。
整个场面有条不紊地进行,没有人挤人的混乱不堪,没有空酒瓶弄的遍地狼藉,更没有因为一个女人而大打出手。
我很快适应了这个环境,举止言谈也不再那么拘束,而他从始至终都是处于一种放松状态的,但奇怪的是,这种状态不免让人怀疑是故意做给人看才表现出来的。
看得出来他很努力地想把那刚学会不久的社交礼仪表现的更自然一点,但只要他在紧张的状态下就会忘了那所谓的社交礼仪,时不时就会得罪人,尽管不是有心的。
他过度绅士的措辞和姿态,时常让交谈的人感到有些难堪。有时,他会用怪诞的语气耍起自认为很高明的幽默来,这下可把沉浸在愉快的聊天氛围里的交谈者惊呆了,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他,不知如何应对是好,最后大家只好一笑了之。
但这样一味自得其乐地玩弄自己的情商,乐此不疲地说着不合时宜的黑色幽默的话,是肯定容易让人厌烦的。果然,有几位交谈者已经出现明显因为愤怒而憋的铁青的脸,陆续都找着理由走开了,最后只剩下我们俩。
“你去哪学来的那些古怪的话?”我问。
“什么古怪的话?”他说。
“就。”我说话的注意力被一个突然站在我们面前的短发女孩打断。
她艳如桃李但冷若冰霜,眼睛打量得我极不自在,临走时还跟他点头相互问候,全程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你们认识?”我望着与我们仅有五米之隔正依偎在一个白头老人肩膀上的那个短发女孩问。
“认识,她是名设计师,你身上穿的西装就是她设计的。”他看着手机,轻描淡写地说完。
晚宴开始了。
我和他就坐在左侧前排,从开席致词人口中得知,这是一场拍卖晚宴。
致词人说完,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就一件接一件被摆上台,陆续经由人竞相报价,最后一锤定音。
看着这些大富豪遇见自己心仪的艺术品时不假思索地高举着号码牌,叫着那些我一点概念都没的数字,一种强烈渴望的心境莫名油然而生。
当一张明显年代久远的靠背实木椅被搬上台,坐在我身旁的他眼睛突然放亮,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椅子。
“起拍价,1000万!”拍卖官刚一上报最低竞拍报价,他迅速举起了号码牌,“5000万!”
竞拍价格一下翻了五倍,全场一阵寂静,接着又是一片哗然,随后因为一个声音全场又安静下来。
“8000万!”
声音从我们右侧传来,我们看过去,是一个年轻人举着牌子,旁边坐着那个老头,当然还有那个女孩。
而坐在我身旁的他从报价开始到现在一直泰然自若,自信满满:“1亿!”他再次举牌喊道。
时间过去了一分钟,拍卖官往场下四处翘望,见没人再竞价,便亢奋叫喊:“1亿一次!1亿两次!1亿三次!”一锤下去,“成交!”
拍卖官喊完成交,全场旋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那些大富豪们纷纷涌向他来,一边鼓掌一边祝贺。
唯有那个老头,带着女孩和那个举牌的年轻人一脸怒气地走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我被挤了出去,我面对这风云突变的走向有点措手不及,当我做好了准备也来祝贺他时,在我耳边传来了一段内容极其刻薄的对话。
“像这种没教养的暴发户,有什么资格跟夏先生抢那张椅子。”一个男性声音说。
“他背后有金圈人撑腰,现在有权有势的,还是随大流,少给自己找麻烦,我们还得仰仗他拿下那张3亿的单子呢。”另一个男性声音说。
我回头想看看是谁说话,却只有一群热情洋溢、卖力鼓掌的男人和女人们。
我慢慢退出来,站在了最外围,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切。我发现,拍卖会开始前还对他极其反感的那几位富豪也覥着脸过来,有那么一刻觉得,那些富豪还不如那位怒形于色的老头。
回程的路上,夜空已经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公路还是跟来时一样塞满了形色各异的车辆,自西向东、自南向北地在各个方向川流不息地行驶着。
在车内,他不厌其烦地说着话,但说什么我现在一句都没印象。
要不要把在拍卖会上听到的对他恶语相向的话告诉他?可是我实在不愿意扫了他的兴,但不说,我自个心里难受……一时想的入神,竟没发觉他在跟我说话。
他推了推我的手臂,我才缓过神来。
“你怎么了?喝太多酒了?”
“不是。”
“那告诉我,你怎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打算先提他问题,最后再用那些对他不利的话结尾。
“那老头。”
“我刚刚说了呀!”没等我把话说完,他突然抢先说道。
我只好作罢,敷衍了事。
后面我没心情欣赏车外的风景了,只觉得回家的路特别漫长且无趣,我和他也只是偶尔聊一会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到家后,我才发现我的肚子已经饿的不行,穿前还刚好的西装裤现在时不时的就要往上提一提。
于是,我在家里给自己下了碗面,一边吃着面一边看电视里刚播出来的夜间新闻——2046年4月17日晚22时三十分,万众瞩目的宋代玫瑰椅在日和酒店最后以金融大亨陈留山先生的一个亿竞拍价成交!
4
今天他还是没来,我望着那个角落想着,今天下午的咖啡馆跟往常一样,老夫妻还有一群有钱人,但唯独没有他的身影。我竟然破天荒的有想给他打电话的冲动,但是又用羞耻心把这欲望给压了下去。
过了一周后,我借用还西装的理由给他打了电话。
“最近忙什么,怎么没来咖啡馆了?”
“我在忙工作。”电话那头是他接的电话,语气很兴奋。
“一整周都在忙工作?”
“我以为你不喜欢跟我在一块。”他像是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
“这个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顺便还你西装,已经干洗除菌了。”
“西装送你啦,我认真的!我刚好也想邀请你吃饭,也在这个周末。”
“那周末见。”
“好,再见!”
周末如期而至,这个周末我比上个周末要从容的多——收拾屋子、洗澡、刮胡子、穿衣服、梳发,一切缓慢又顺畅地进行着。这个周末天气也比上个周末要好的多,可以感觉得到的慢慢在升温,今天中午可以是一件衬衫的温度。
一切准备停当,楼下传来了两声汽车喇叭声。
我走下楼,毫无意外豪车的颜色依旧是那样鲜艳明亮,光彩夺目——这次是土豪金。
我直接上了车,待我开启车门,才发现车里还有一位不速之客——拍卖会上见到的那个女孩。
她今天的装扮很复古,一头奥黛丽赫本式的短发,穿着蓝色系的牛仔裤和牛仔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一眼看去俨然就是个设计师身份的她,现在正在后座看着太宰治的《人间失格》。
而坐在驾驶位上的他,还是那么考究地穿着质地非常昂贵的西装,一套象牙白西装,内搭一件铭黄色衬衫,系着一条与黄色相近的印花领带,他看起来很自在,我则看起来很热。
“你可没跟我说她也来。”我毫不客气地说。
“你不欢迎吗?”他说。
“当然不是,就是能告诉我还有个人来的话,我会把自己准备的更妥当一些。”
“哈哈,你看起来挺好的。”他转过身去看坐在后座位上的她:“是吧?”
她连头都没抬就象征性地点点头,接着继续看那本书。
我有点无语,我尴尬地看着他,他笑着回看我,看来他习惯了后座这位女孩的性格。
我们一路畅行无阻地来到一家在当地小有名气的西餐厅,但我们到达这里时早已座无虚席,但他出手阔绰,一贯的暴发户作风,逢遇工作人员就给数额不等的小费。餐厅的经理认出了他,便像只哈巴狗一样贴在我们身边,颇有效率地把我们安排进一间足有30平方米的私人餐厅,接着麻溜地上了菜。
在饭桌上,我想着快点吃完赶紧回家,但我身旁的这两个人貌似不怎么愿意。
“待会吃完去我家,带你们参观参观。”他说。
“你又买房子了?”坐在他对面的夏斯特开口说话了。
“买了一套!”
“你可真是奇怪,那么多房子,打算一天住一套吗?”
我本来不屑于女孩,但听着这猫声似的嗓音,勾起了我某些稍纵即逝的回忆,当时我的脑子里闪过了这一幕。
在我孩提时代,在父亲的生日家宴里,有一对年满8岁的小孩坐在花园的草地上正谈着自己对未来的梦想。
“我长大要当一名设计师,要设计出好多好看的衣服给妈妈穿!你呢?”小女孩操着一口稚嫩的猫声嗓音说。
“我...我想成为爸爸那样的人。”小男孩腼腆地说。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隐约传来一个女性焦急的声音:“斯特!夏斯特!该走了!”
我有点无法置信,眼前这个女孩子真是我小时候就认识的夏斯特么?我借用上洗手间的理由离开了一会。
等我平复好了心情回来,发现只有女孩一个人在这。我有点生他气,留一个女孩独自在这也太没礼貌了,至少也得等我回来再走不是。
“他去哪了?”我边说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也去洗手间了,说10分钟回来。”
我纳闷自己回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他,女孩就举起酒杯,里面只有三分之一的红酒。
“喝点?”
锵!我和女孩碰杯喝酒之后,我们就沉默了。
私人餐厅里因为我们两个没说话变得格外安静,静的连我细嚼慢咽的声音都变得很响。
女孩跟刚才相比变得甚是高冷,这让我有点拘束不安,一边吃一边脑子不断在思索筛选适合聊天的切入话题,打破这尴尬的局面,一霎时,我想到了她在车上看的书。
“你喜欢看书?”
“还行。”
“再忙都会看一点吗?”
“无聊的时候看,忙的话实在看不下书来,就算看了,过一会就忘了。”
“嗯,看书的时候是需要特别集中注意力才能记得看了什么。”
这之后,我们又冷场了,不过还好此时他回来了。
“抱歉抱歉,回来时碰到那个经理了,一直硬拉着我介绍他们餐厅的设施和规模。都吃饱了吗,吃饱了就走吧!”他说完走过来喝了口酒就又走出去。
“那经理干吗要向他介绍这餐厅?”我问。
“我听传言说,只要一家公司或者别的什么都好,只要能接近他,那么,就能走好运!”女孩说。
我大受震撼,想起了那晚拍卖会上那两个男人的对话,女孩说的话和那两个男人说的话内容虽然不同,但意思相似。
5
我们一行从西餐厅出发前往他的家,在飞一般穿过市中心纵横交错的泊油路之后,我们到达这座位于前城中西部、他在车上一直念念不忘的别墅,就矗立在风景优美、可供人爬山的自然景区旁。
景区与别墅中间隔了一条河,上下两层,西式风格,虽不高但很长,有座停车场式的地下私人车库。
不过我们没有直接进去别墅,他先是领着我们观摩了附近的环境。我们坐上观光车向他规划好的路线缓慢行进,刚开始是在沿湖的路行驶,慢慢地就离湖越来越远,直至看不见。
再次到达别墅时,与我们路过了另一辆观光车,观光车上有一个中年女人和三个中年男人,他们都穿着一身户外运动服,不知是要准备去打高尔夫球还是去登山,只见他们相谈甚欢。
我们走进别墅。
“这块区域只建了5座这样的别墅,别墅与别墅之间相隔20米。”他脸冲前方说着。
过会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们:“不过,不是有钱就能买。”说完,又转身回去大步向前走,我和夏斯特对视了一眼,继续跟着走。
我们走进了一间装修精致的客厅,说是客厅,倒像是舞厅,看着大的不得了,足有300平方米那样,天花板制作的也很精美,客厅再往前是可以望见游泳池的阳台,一时觉得单做客厅有点可惜了。
客厅里有一座吧台,他像一位调酒师一样在吧台里摆弄着吧台后面陈列柜里的酒,头也没回的问我们:“想喝什么?威士忌,马爹利?”
“威士忌加苏打水,谢谢。”我说
“我也是。”女孩说。
他麻利地呈上三只带有冰块的玻璃杯,按着我们的需求各倒上半杯威士忌,他则给自己倒上了白兰地,我们干了一杯。
“你刚刚说不是有钱就能买,是什么意思?”坐在吧台的女孩问道。
或许白兰地喝起来香味不够浓郁,他给自己换上了马爹利,他边慢条斯理地说边给自己的杯子倒上马爹利:“原因是开发商不会随随便便就让人买,开发商会根据申请人的财富、背景和社会影响力裁决结果。”他摇晃着杯子,“尽管别墅的价格无比昂贵、入住门槛无比苛刻,还是有不少有钱人争先恐后地申请购买。”摇晃完杯子,他尝了一口接着说,“因为这象征着权利和财富的顶峰。”他说着这话时,脸上神采飞扬,不胜得意。
后面,他一手拿着那我们还没喝完的半瓶马爹利,一手拿着酒杯,边喝酒边带解说式地引导我们走在参观别墅里每一处内饰和空间的路上。在我们参观途中,见我们酒杯空了就过来帮我们加点酒,我们就这样边喝酒边参观着,不胜惬意。
我们浏览完整幢别墅后,酒也刚好喝完,我们返程并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抄着暗道直奔客厅去。
当我们重新回到客厅,一切俨然跟我们刚进来时变了大样,沙发家具陈设什么的都撤了,眼光所到之处,都是些乱七八糟还没安放的桌子箱子鲜花饰品什么的,但在一个角落间,我看到了那张在拍卖会上拍下的椅子,正被很好的保护着。
这时外面列队进来了一群人,一个或者两个三个分别小心翼翼地抬着大大小小木箱子进来,里面严严实实装着什么不知道,有一个像是负责人模样的人拿着一本夹着几张纸的文件夹走到他面前请他签字,他看了看纸里的内容签了下去。
“这里晚上会有个观赏会,今晚你们都留下吧?”
夏斯特答应了。我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的衣服望着他:“你确定?”
“这个好办。”他说完微笑地看向女孩。
女孩领悟地点点头,接着走出客厅,很快就又进来。
“出去等。”她说
我们出来后,天空只有一点余晖,别墅外的照明灯和小道上的路灯也已全部打亮。
他插进后裤袋的双手只露出拇指在外,站定在门口眺望着与别墅只有一河之隔的自然景区,白天绿油油、生机勃勃的感觉已经消失匿迹,变成了一块参差不齐的黑影。
“那里面晚上可有很多小东西。”他突然说道。
“什么东西?”我问。
“会吃人的蛇,专吃人器官的大蜥蜴,还有爱喝人脑汁的猫头鹰。”他语重心长地说。
“这可是大东西了。”女孩貌似对他这胡诌的话很感兴趣,马上回应道。
“哦,是我口误啦。”他突然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我望着他,我发觉自己好像对他有点感兴趣了。
突然在我们右方射来了一束光线,是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正向别墅门口缓缓驶来。
“来了!”他激动地说,接着走到面包车侧面拉开车门,里面只有一组衣架,衣架挂着五套宴会西服套装和一件晚礼服和十几条样式各异的领带、前胸袋手帕和胸针,五个鞋盒整齐地放在一角。
“你先挑!”他对我说。
五套西装有四种颜色——黑色占有两套,酒红色深蓝色各一套,还有一套白色的。
我拿了套深蓝色的,感觉不太驾驭得住,又换了其中一套黑色的,还是黑色适合我,内敛精干。他则果断地拿了那套显眼的酒红色,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大红大紫。
我和他从别墅的衣帽间里换完衣服出来时,已经七点一刻了,我们走到客厅,叫上已经换好衣服、且正在等我们换完衣服的女孩一起去厨房吃晚餐。
这时的客厅也已经全部布置完成——吊灯,鲜花,蜡烛;一件件用透明玻璃保护起来的艺术品,当然不乏还有那张椅子;一块块精美可口的甜点整齐排列在一张长方型餐桌上,放在吧台旁的一张长方型餐桌上放着的则是一只只空香槟杯,还有一瓶30升的黑桃a香槟,往后排下去的则是一些高档洋酒——马爹利、人头马、芝华士……
他率先走出早已空无一人的客厅,我紧跟其后,但感觉身后的女孩没跟上来,于是我转身看去,发现女孩正站定着看着我,神情似乎是在确定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
走了一半我才发现我们原来没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而是来到一间他说是仅招待贵宾用的“小餐厅”,餐厅里有一道美式大屏风,屏风里是一张长方形餐桌,屏风外是供人吃饱饭休息的沙发。
“你的那些收藏品放在那没人看,不怕被盗?”我问坐在餐桌中央的他。
“盗?”他朝女孩笑了笑,女孩也毫不客气地回了笑,他们俩的这个笑让我觉得我问的这个问题很弱智。
“如果真能被盗才更好,这样我倒也可以轻松点。”他苦笑着把这话说完。
我理解他这么说的原因——人一旦能轻易拥有某样东西久了后,就会毫不知耻的怀念两袖清风的时候。但后面我发现是我理解错了。
“对我来说,那些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罢了。”他语气很轻浮,说话时两只拿着刀叉的手还不忘切割着盘里的全熟牛排。
那你干吗还要买?我心想着这么回他,但过了过脑子后又觉得跟我第一个问题一样很弱智。
“除了那张椅子,其他的都是随地拿来的,货色!”坐在我对面的女孩说道。
女孩说完,和他看着我吃惊的表情又是笑又是吃。
这时,在我们屏风后响来了电话座机的声音,他起身去接电话,许久才回来。在他去接电话的期间,我跟女孩和白天吃饭时一样又聊几句,但又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是女孩主动。
“你读过太宰治吗?”夏斯特问。
“读过,简直爱不释手,少见的能切身体会到的书,虽然卖的最火的是《人间失格》,但我更喜欢《女生徒》。”
在我说话过程中,女孩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竖起食指的手贴着脸颊,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这个明显带有目的的眼神让我与她对视的眼睛有点无所适从,于是我稍稍提高但不会显得刻意的嗓音把这种不自在给掩盖了过去。
“一个男人竟可以完全站在女性角度去。”
“你很像我一个朋友,但我想不起他的名字,很久以前的时候了。”在我说话期间,女孩突然插嘴道。
“真有那么像?”
“有点像。”女孩倾着身子看着我。
这时,屏风外响起了愈来愈近的鞋跟走路声,他走过来餐桌时脸上眉头紧锁,微微露出一丝不快的表情,坐下后就又变回了刚刚去接电话前那副愉快的模样。
接着他一点胃口也没有似的看着盘里的牛排发愣,迟迟不下手,一会,他抬起头,做了个狰狞的表情。
“表演开始了,朋友们!”
在我们来到客厅时,这里早已宾客如云,外面还陆续接着进来一些衣冠楚楚、穿着讲究的人。吧台里站着两名调酒师卖力地摇着手里的调酒壶,他们正在给吧台前的客人调着酒。那些搬箱子的人摇身一变成为奉酒侍应,有些腰背挺直,托着放有五六杯香槟酒的酒盘子走来走去,有些则在吧台旁边的餐桌上边聊着天边把装有香槟酒的香槟杯放到酒盘子里。
悠扬美妙的音乐响遍整个客厅直冲天花板,他在来之前还和我们说笑的那种随和感早已消逝云烟,现在立着的是一副严肃的过度绅士的面孔。
我们在吧台各自点了威士忌酸、拉莫斯金菲士、龙舌兰日出。
在等酒的时间我观察着参加观赏会的人群,不经意间瞥见了下午坐高尔夫观光车经过别墅门口的那四位中年人,现在他们已经脱去高尔夫运动装和帽子,各自换上了一套特别体面得体的西装和晚礼服,男的头发梳得油亮,女的头发卷得有气场,他们正在津津有味地围观着那张套着玻璃的椅子。
“拉莫斯金菲士不错!”他站在吧台前,双手插在马甲兜里,两只拇指伸在外面。
“我看你不是想喝,是想为难调酒师。”站在我们中间的夏女孩说。
“一位好的调酒师就得经受得住这种考验。你们看,泡沫多经典。”他把刚调好的拉莫斯金菲士举到我们眼前,“装在科林斯杯里的拉莫斯金菲士泡沫细腻丰厚,颜色呈白色,插着一根吸管和半片柠檬片,泡沫溢出杯口但不至滑落,像被施了魔法般稳妥固定在离杯口不到三厘米的地方。”
“不错。”我认同地点点头说。
接着他转向吧台把拉莫斯金菲士放下去,拿起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叫的血腥玛丽:“先失陪一下。”接着,他就大步走向那正在围观椅子的四个中年人去。
我和女孩转身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瞧着他正向那四个中年人行着东道主的礼仪。
“你们经常这样吗?”我问。
“什么经常这样?”女孩反问道。
“用一文不值的货色糊弄上流人士。”
“哦那个啊,不经常,坏事做多会露馅,那就不妙了。”她说的很轻快,像是上瘾了似的接着说,“只是他看一本书得来的恶作剧灵感,那本书说是一个画作畅销的画家收了个白痴为徒,接着那个画家让这个白痴徒弟随便画一张画,那个白痴徒弟就在画纸上画了个陀螺状的圈圈,那个画家便把白痴徒弟画好的画挂在了自家墙上;某一天,那些经常来画家家的有钱人再一次来画家家里坐时看到了这幅画,便争相恐后地赞赏并且表示要买下来,然后,那张画最终以竞拍高价卖了出去。”女孩向前面扬了扬下巴,“瞧!开始了。”
我顺着女孩看的方向看去,发现客厅里有一些人正向一个位置簇拥过去围成圈,我和夏斯特起身走过去,当我们走近时,他也刚好来了,我们三人就这样一起站在最外围注视着。
在人群中,一位体型肥硕、满脸油腻、秃顶、约40岁的中年人,说话时一惊一乍的,正欣喜若狂、滔滔不绝地对一件艺术品轰着糖衣炮弹。
他有一个惯用动作,就是会时不时用两双手的拇指拉拉身上的背带,貌似背带的高弹性也没能让他的肩部感到片刻轻松,而这条背带,被他肥胖的体型绷的紧紧的,让他的大肚腩更加显眼醒目,仿佛像一个脱了妆的小丑。
他身旁还站着一位年纪和他差不多体型比较瘦削的中年人跟他搭着腔。瘦瘪的脸颊像张老鼠脸,上嘴唇留着两撮细长的胡子,笑起来那胡子就跟老鼠须一样直挺直挺;眼皮中度下垂,显然经常熬极深的夜,他说话时极力想把眼皮提起来,让自己的脸更精神一点,他说话时是这样做了,可不说话时,就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就是这么两个滑稽的人对着一件滑稽的艺术品说着极滑稽的话。
“大家看哪,看这里!”胖中年人指着玻璃里面的艺术品一惊一乍地说,“那精美细致的外观!那毫不逊色的图案!这颇有年代韵味的色彩!实在让人不禁感叹制作这件玩物的匠工是多么了不起啊!整个看上去实在让人赏心悦目的很哪!”说话时他全程处在亢奋的状态中,仿佛那件艺术品是他久别重逢的旧相识一样。
“没错没错!确实是这样的!真了不起!太漂亮了,我一定要把它买下来放到我的卧室里!”瘦中年人用力点着头的同时嘴里也不忘吐出几句奉承的话来。
我仔细瞧着那件艺术品有些似成相识,仿佛在哪看过但又想不起来。
那件他们俩赞不绝口的艺术品是一个形状很常见的矮圆形花盆,呈黑红色,盆身有几处雕工精细的花纹图案,放在一块一米4高的竖长方形黑色空心柜台上,整身被一块带有照明灯的正方形玻璃盖盖着,在此之外,没有名称也没有简介,只有数字编号。
他转身向我耳语:“那胖子说的,是我路过这的森林公园时借来的花盆,这样的花盆在那还有不下几百个。”
我难以置信地张大眼睛看了看他们两,但他们没理会我,女孩目不转睛地看,他则依然摆着那副严肃的脸看那两位中年人的“表演”。
有狂热的就有冷静的,但是相比之下,冷静的更显得滑稽可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我和夏斯特反应过来时,他就消失在我们身边,我们翘眼找着他的身影,很快一齐把目光在从我们这开始数往右二十步接近墙角处停了下来。
那块区域人很少,我们走过去一瞧,他正和一位男士对着一尊雕塑煞有介事地攀谈着。
这位男士四十在望,戴着方框眼镜,浓密的黑发梳着三七发型,沉稳的脸庞中右边脸却是张橘皮脸。男士看到我们来了,向我们礼貌地点头问候,接着继续说着他的话。
“雕工精湛,形象虽很抽象但很逼真,你看,细小的部位线条清晰完美,虽然这尊雕塑没留名,但也不妨碍展现出这位匠工老成的雕刻功底。”他呷了一口香槟酒接着说。“虽然跟意大利著名雕刻家米开朗基罗相比还欠缺较深的艺术造诣,但也不失为一名优秀的雕刻家。”
橘皮脸男士讲的很一本正经,虽然感到有点夸大其词,但是与刚刚那两位狂热的中年人相比丝毫没有一丝轻浮之言。自从橘皮脸男士把有名的雕刻家抬出来后,我几乎认为他不是在瞎吹,而是真的在欣赏,但要不是站在我身旁的他提醒我,我可能到观赏会结束都还相信这位男士所说的话。
我们三和橘皮脸男士愉快分手后,他随即开口说:“这雕塑,是我的一位生意伙伴的6岁儿子胡乱刻的。”
听他这么说,我重又看回雕塑,确实真像那么一回事——那尊雕塑不大,22厘米高14厘米长,偏抽象风的断臂男上半身形象实际上并不是什么抽象风,而是乱刻乱雕出来的,一刀一下明显的参差不齐毫无规律可言。那给整尊雕塑增添不少艺术感的断臂后来才听他说是他生意伙伴的儿子玩时不小心给掰断的。
经历了这些怪诞场面,我明显感到自己内心有两股强烈的力量在互相对峙……
“喂,不行!”我突然冲着他们俩大声喊道,情绪异常激动,“这样有失你们尊贵的身份!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戏弄这些上流人士!大家!听我说!”我关掉了音乐,跳上吧台,向在客厅走动的人高喊:“你们都被骗了!这其实压根就不是什么观赏会!这其实是一个游戏,都是假的!花盆是假的!雕塑也是假的!这里所有摆设的艺术品都是假的!除了那张椅子!”
我说完指向那张椅子,却发现那张椅子不见了,玻璃里面空空如也,接着是一个个艺术品也消失了,然后陆续是人……
“不见了!”我大声说道。
“什么不见了?”他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猛地缓过神来,耳边瞬间传来一阵尖细的“咦咦”声盖过了客厅里的所有声响,我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看他和女孩接着瞅瞅四处,那张椅子还在,那些人也都还在,橘皮脸男士,胖中年人瘦中年人那四位高尔夫中年人。
“没。”我的声音轻的接近耳语。
“你累了吗?”他问道,“看你眼睛已经红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感觉到自己的反应力在慢慢下降。今天实在是喝了太多酒,再加上客厅里一直散发着那容易令人迷离的空气,难怪我会出现幻觉,我心里想着。
“嗯,要回家了,明天还得工作。”等我们走到吧台后我才回复他的话。
“行吧,我叫人送你回去,这里离市中心有些远,很难叫到车的。”
“谢谢。”说完我放下酒杯有些踉跄地直往门口走去。
“要不要送送你!?”他在我背后大声问道。
我头也没回的用手向他摆摆手,继续向着门口走去。
6
我辞别他出门时,冷白冷白的弯月已经高高挂在夜空中,一阵微风掠过我的脸庞,我顿时清醒了,慢慢恢复稳定的走姿。
看见门口不远处像绿色邮筒一样的垃圾桶旁边站着四个男人在有说有笑地抽着烟,其中一人穿着酒保的制服,其余三人虽然西装革履,但聊天举止中丝毫没有一点高傲自大,看样子可能是观赏会里边某些上流人士的专车司机吧。
他们看见我走出来,霎时停止了交谈的声音,用猜疑的目光盯着我直到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
我还没完全从朦胧醉意中产生的幻想里出来,双眼迷离,脑袋依然嗡嗡作响晕个不行。
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相差悬殊让我莫名感到落寞,一阵难言的、模糊的束缚感萦绕不去。
我在石路上快步走着,仿佛要把这种束缚感冲出,一边走一边挣扎着,恍惚间,就听见背后有人喊我。
“时下!”
我顿了一下,紧接着回头,是女孩,她现在走近我来了。
“果然是你,时下,我还真怕我认错人了!”
女孩一改之前死气沉沉的高冷漠样,面孔洋溢着满满的活力,这热情倒又是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了,但更多的,是一股解脱的情绪在脑子里回旋着。
“夏斯特?”
“对啊!”
“还真是你。”
“你干吗不认我?”
“我怕认错人了。”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胆子那么小。”
我想反驳,但发现丝毫没说服力。我确实胆子小,连基本的社交都不敢。
“你真的要回去了吗?真的不再玩一会?”
“嗯,不能再玩了,明天还得工作。”我指了指停在泊油路面上打着双闪灯的一辆轿车,“车来了。”
“嗯,那下次再见!”她微笑着伸出手来。
“再见。”我也微笑着伸过手去,我们郑重地握了握。
与夏斯特分别后,我也终于挣扎出来了,心一瞬间轻松起来,便坦然地走在石路上,迈着轻快的步伐向着那辆车走去。
从这之后,我和他、还有夏斯特,我们三人时不时就会一起去参加许多不同类型私人的、非私人的活动聚会,他还不断带我们去参观他新买的、旧有的、各式具有异域特色的宅邸洋房,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将近整整一个秋季,彼此之间也因此变得越来越熟络,说话和举动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