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7
我最后一次见到体面的他，是一起坐私人游艇出海试航的时候。
“我定制了一艘游艇，过几天想邀请你们一起去试航，你们可以来吗？”在酒吧里他顶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冲我们两问道。
我和夏斯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是他又凑到夏斯特的耳边悄悄说了一小会的话，只见夏斯特表情严肃起来，频频点头。
试航时间选在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当时正值隆冬。
那艘游艇的规格尺度约莫15至20米之间，是中型游艇里最高等级的豪华顶配版，船头甲板设有直升机停机坪，船尾放着两辆摩托艇，供人娱乐的游戏室以及休息室，都分布在双层船舱里，船身漆成橙色和咖啡色的混色调，有些花俏艳丽，与两侧纯洁单一的游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游艇上除了我们三人以外，还有另外年纪跟我们差不多的三个人，是夏斯特带来的。
我和他站在甲板栏杆旁看着他们走近游艇，他带着墨镜静静地看着，表情很是冷酷，好像是看到认识很久已经没了新鲜感的人一样，没看一会就独自走开了。
烈阳直射海面，海面闪着片片磷光，出航时间选在了温度一天之中最高的中午，尽管如此，当游艇飞驰在海面上时，我们还是觉得阵阵刺骨般的冰冷。
“早知道这么冷，就多穿一件出来了！”
站在船头的我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戴着墨镜、双手插进羽绒服兜的银发男人跟另一个戴着墨镜、正用手机对着大海录视频的黑发男人大声说着话。
“要不，还是进去吧！”黑发男人收起手机说道。
“嗯。”银发男人转过身冲我们喊道，“太冷了，我们进船舱喝点酒暖暖身子！”
银发男人话说完没等我们回应，直接和黑发男人走去船舱，我和夏斯特与另一个栗色头发女人见状随即跟在他们身后。
“呵！这么气派的游艇真是那穷酸小子买的？”银发男人一边走一边不屑地说。
“我猜十有八九是跟人借的，然后好给我们显摆他有多有钱。”黑发男人附和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得了你们两，无缘无故攻击人干嘛！”他们的笑声被跟在身后的栗发女人打断，“人家的心胸可没有你们两个狭隘！”
我觉得莫名其妙，看向挽着栗发女人手臂的夏斯特，夏斯特貌似没听到似的，面无表情地向前走着。
我们走进一间酒香味浓烈的船舱，一踏进去就看到他在里面正调着酒，貌似早已在这里恭候我们已久的样子，属实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我还在迟疑那三个人刚说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到，夏斯特率先说话了。
“你不是在驾驶室里吗？什么时候下来的？”。
我透过装在左侧舱壁上的一块长方形玻璃窗往外眺望，海面移动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这才发觉游艇的发动机已经关掉，正停在一片不知名的海域。
“早———下来了。“他拉着长音说，旋即推给夏斯特一杯调好的酒。
夏斯特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拿起酒杯，紧接着我也拿到了一杯他调好的酒，接着是栗发女人、黑发男人、银发男人。除了那位栗发女人外，两位男人表现地毫不客气，貌似他应该为他们俩服务一样，这辆游艇的主人是他们俩的一样，尽管这样，他也没有怪罪的意思，依然表现的落落大方。
在船舱里，银发男人端详着酒柜里的酒，那黑发男人和栗发女人则坐在玻璃窗下的沙发上喝酒，我和夏斯特则跟刚来时一样靠在桌子边和他说着话，他一边应付我们一边继续捣鼓着酒。
“等下喝完，我带你们参观一下这艘游艇。”他对着大家说。
“大可不必，来时我们已经参观过了。”银发男人背对着我们说。
他看了我们一眼，接着又看向银发男人说：“那，想要什么随便提，别客气。”
“我要这艘游艇。”银发男人转过身来，表情很是严肃。
我们都愣了，但他仍旧用吧勺搅拌着酒。
“可以。”他抬起头来，语气很认真。
“开玩笑。”银发男人见我们都懵了，漫不经心地说。
“我没开玩笑，你要，就给你吧！”
“够了，少在我面前斗富，我不差这艘游艇。”
“我从没这么想过。”
“你好假。”
银发男人说完走向舱门。
“等下！”他叫住了银发男人，“我叫你来，是想请求你，别在外面继续散播关于我的谣言。”
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吧他凑近夏斯特耳边说悄悄话的画面。
“散播你的谣言？那不是事实吗？”银发男人抢白道。
“不是。”
“不是那你何必多此一举叫我来？如果说错你大可以告我。”
“我不想再上新闻，只想私下里解决。”
“我只是个小记者，别为难我。”
“谁不知道你是这座城市报社巨头的儿子。”
“我心情很不好，这是你惹我的结果。”
“如果物质能让你收敛，你想要什么尽可以提，我都可以满足你。”
他仿佛预感到胜利的号角已经吹响，可以完美结尾了，开始慢慢用吧勺搅拌起酒来。
但出乎他的意料的是那银发男人低垂着头，突然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富有攻击性的话旋即脱口而出，而且络绎不绝。
“想要什么都可以提？！要你那些有名无实的豪宅，那些豪车，那些钱？！”银发男人看了我一眼，“你现有的成就、荣誉可不是靠自己一手之力得来的吧？不，也可以说是靠自己的一手之力，毕竟，为了上位不折手段，出卖一手提拔自己恩人的人是什么无底线的事都可以做出来的。”
他搅拌的动作变得毫无节奏可言，吧勺碰撞玻璃杯的声音有时轻有时重。
“无论你装得多有绅士风度，照样掩饰不了你骨子里本来就是一个穷人且贪婪成性的事实！别以为穿上几件像样得体的衣服就可以装有钱人，你还不是，不，你就是，你就是靠。”
银发男人的话突然被船舱地面上响起的玻璃破碎声打断，原来他把鸡尾酒杯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
船舱内一霎时寂静无声，银发男人面对他突发的失控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情，而是轻蔑地走出舱门，黑发男人也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跟了出去。
我走近他身旁，试探性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怒不可遏，低着咬紧牙关的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只听他恶狠狠地说：“这么不识相，我真应该杀了他！”说完快步走出船舱，只留下三个愕然不语的我们。我放心不开，旋即也跟出去。
我走近正顶着烈阳靠在船头栏杆抽着烟的他。
“你们是个什么情况？”我说。
“我不想让你知道，你不要生气，并不是没把你当朋友，只是，我有现在不能说的苦衷。”他说。
“不能说就别说，我不会强迫你，但你要告诉我，你临走前的那最后一句话是气话对吧？”
“哪句？”他皱着眉头看着我，没一会便醒悟地笑了起来，“哦，那句？哈哈，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你可别乱来！”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烟，好一会才吐出烟雾来。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说。”
“从现在开始，你在任何人面前听到他们说的关于我的任何事，无论如何都不要相信！”
“喂！别说的那么玄乎行么？”
“能不能答应我？”
“为什么？”
“能不能答应我？”
“行吧。”
“嗯，走吧！”
“去哪？”
“打牌。”
我们来到船舱的棋牌室，与刚从桌球室走出来的银发男人和黑发男人撞了个正着，我以为他们双方又会起冲突，结果眼前的一幕却令我大跌眼镜。
他和银发男人像是没吵过架似的，竟然和和气气地说着话，他邀请了银发男人和黑发男人一起打牌，他们俩也坦然接受。
打牌过程中没发生什么激烈的事，大家都有输有赢，玩了一个多小时后，我们一同走去找夏斯特和栗发女人，一起商量了准备晚餐的分工。
夏斯特和栗发女人负责烹煮，黑发男人负责布置用餐环境，他负责给我们做酒水饮料，我和银发男人负责钓鱼。
分工完毕，我们迅速分开行动起来。我和银发男人穿上了防风的棉服，在钓鱼过程中，我们没说几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鱼上钩，无聊又煎熬。
过了许久，才一点收获，等着等着，我渐渐睡着了去，等我醒来，太阳已经斜下去了，一旁的银发男人已经在收拾钓鱼工具，我惺忪地看向桶里，已经是满满的一桶海货。
“收工了。”
银发男人不等我一起走便独自一人离开。
我们计划在甲板用餐，来到甲板时甲板已经被布置成了一间简约的室外小餐厅。
餐桌上已经放满了鲜美丰富的海鲜大餐和6杯调好的鸡尾酒，餐桌旁摆着一个已经生起暗火的烧烤炉，我来没一会，他和银发男人随我后面也陆续到了，他手里拿着两瓶白葡萄酒，银发男人提着一桶杀好的海货。
用餐时，刚飞来的几只海鸟兀立在栏杆上，正睥睨地看着我们。
我们在这种被“监视”的情况下进食，吃饭的情况并无多大变易，大家都笑谈着生活趣事和社会见闻，没人谈及下午发生的事情，好像真的是压根没发生似的，一切都平静的令人不适，又或许是闹恶作剧吓唬人的？但看着也不像，我感到困惑。
太阳已经西落，只留下绚烂的红霞照着半边天，海浪慢慢安静了下去，海面也从蔚蓝变成深蓝再变成黑色。
用完餐，大家都明显感到困顿了，栗发女人便提议吃完饭先去休息，等休息完再做晚上玩什么的打算，大家一致同意。
我们散开后，我和夏斯特决定爬上游艇的瞭望室。
我们先是各顾各的沉默，接着是放怀而又亲密的交谈，再是一阵相视的沉默，然后，我们慢慢地靠近、慢慢地靠近，最后，我们渐渐读遍了对方的身体，对方的灵魂……
我打开天窗，注视着满天星的夜空，只觉得一阵酥麻的舒适感旋即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怎么样？”夏斯特问。
“挺舒服的。”我说。
夏斯特打了一下我的肩膀：“你们男人整天就想这个的吗？”
“不是，只有没有的时候才想。”
“诡辩，我问的是今天下午发生的事。”
“吵架吗？”
“嗯。”
“我还以为你忘了。”
“怎么可能会忘。”
“我看你们一个个都那么和谐，还以为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是看你们这么和谐，也以为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坐了起来，点燃了烟：“我挺担心他的。”
“担心谁？”
“留山。”
“担心他干吗？“
“他说他要杀了他，你也听见了。”
“那是气话，别太放心上啦。”夏斯特从后面靠过来抱住我的身子，头压在我的肩膀上。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你太紧张了，放松点。”
我没有回夏斯特的话，挣脱开夏斯特的环抱从床上站起来走向窗口。
“你对我那位朋友印象怎么样？”夏斯特也点燃了烟。
“不是他叫你把他请过来的吗？”
“对啊，但也是我的朋友。”
“嗯，印象嘛，没什么好说的，不过那银发男人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但就是自大。”
“聪明人嘛，难免会有点盛气临人。”
“那他对他说的那些事，你都知道吗？”
“知道一点，但也是听别人说，在见到你之前，他不常和我联系，要有联系也是工作上的事，我不敢确定是真的假的。”
9:50分，我看了手表上的时间，正想要转身回应夏斯特，无意间我看见船尾有一个人影，正捣鼓着一辆摩托艇，看样子是要把摩托艇推下水，并且不停地转动着头。
我怀疑是渔民偷摩托艇，急忙跑到书桌拿起望远镜来看，就这一会功夫，那个人影连带摩托艇全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夏斯特好奇地问。
我欲要说话，突然！我们听到了一声尖叫，一声恐怖的尖叫。
声音是从下面发出的，当我们飞快地冲到甲板时，栗发女人已经瘫坐在甲板上，头埋在手臂里啜泣，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发现在她正对面躺着一个人，这时，黑发男人也赶来了，看到银发男人这幅死状，咋舌地打量着我们。
“快报警！”我冲着尸体喊道。
“不能报警！”
使我不敢相信的是，这冷酷的话竟然是出自站在我身后的夏斯特之口。我愕然转过身来，夏斯特用着坚定的眼神看着我，刚刚依偎在我胸怀的娇羞模样已经淡然无存，变得相当高冷老练。
“为什么不能报警？”我不解地问。
“一报警，股市肯定会闹股灾，你要知道我们几位可都是有身份的人。”夏斯特说完瞥了一眼栗发女人和已经死在甲板上的银发男人。
“难道就这样息事宁人？这可是条人命！”
“我知道是条人命，可是到时损失的，可不止一条人命。”
我一时分不清此刻到底谁才是理智的，眼前的夏斯特突然变得特别陌生，陌生得我心里隐隐作痛，我不知不觉站到了她们的对立面。
“我也赞成不报警。”恢复情绪后的栗发女人站起来说道，“斯特说的对，我也不想我家因为这事受影响。”
“我也赞成。”黑发男人也附和道。
“那凶手，不查了？！”
“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我们。”夏斯特说。
“要我说，想查出凶手也简单，谁不在这谁就是！”黑发男人突然上前一步说道。
我们都互相看了看对方及周围，发现只有他不在。
黑发男人走近我来：“事发前有个人来我们船舱叫他出去。”指着我说，“那个人的音色听着就是你的朋友。”
黑发男人的话勾起了我在瞭望室里看到的那个黑影的记忆。
“万一是别人假扮的呢？这年头，假扮某个人的音色可不难。”栗发女人也按耐不住说起话来。
“假扮音色可以，但是身影假扮不来吧？”黑发男人不甘示弱地反驳道，“我从窗户看见的黑影，那人很高，跟他的朋友一样。”
黑发男人说完话用犀利的眼神指向我，这让我有点不舒服，我正要说话，站在我旁边的夏斯特率先开口说话了。
“在没确认前，我们还是不要妄加猜测，我提议我们找一遍，万一他也被人害了呢？”
接着，我们找遍了整艘游艇，果然不在，我这才确认在瞭望室里见到的黑影就是他。
我们重又回到甲板上，才发觉甲板飘逸着一股浓烈的酒味，我寻找着酒味的根源，途中突然感觉脚下踩碎了一些硬块，低头察看，是玻璃碎块，碎块不远处还有一瓶只剩半瓶酒的酒瓶和两个碎裂的酒杯。
在船舱内，我们很安静，这事件突发的很猝不及防，大家都心照不宣，但也都感到很不可思议，震惊的同时夹杂着些疑问，但疑问里又透露出明确的预感。
是巧合还是蓄谋？人是不是他杀的？不是他那为什么要跑？我思考着。这时，外面传来了‘轰隆隆’的响声，而且愈来愈近，愈来越响。
“来了！”黑发男人激动地站起来说。
两架黑身白底的中型直升机飞近游艇，其中一架慢慢降落在游艇船头的停机坪上，打开舱门，夏斯特走过去与机上的人员不知道说着什么，很快就招手指示我们上直升机。
“老实说，这样的事你遇到过几次？”我站在舱门下问夏斯特。
“你什么意思？”
“小姐，要走了，另一架运尸体的直升机还得降落。”把持舱门的工作人员说道。
最后，我们用互相对视做了无言的道别。
8
一个月后，在喧闹的公共办公室里，一通电话铃声吵醒了正在休息的我。
“喂？”
“是我。”
听到声音我霎时睁开双眼坐了起来。
“你今晚下班可以来接我吗？”
“好。”
电话那头的人给我说了地点，我看了下地图，跟我工作的地方不远。
“一家舞蹈机构竟然设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真够有自信的。”
一通东走西撞我终于找到了地图里的那幢旧楼房，看着眼前的招牌，我叹服道。
开了门是一级楼梯，爬完楼梯拐过弯是走廊，整个过程全是感应灯，走廊尽头有一处亮光，看到了指示箭头，那是“用舞之地”的舞蹈机构。
经过一个个感应灯后，冷冰冰的砖块墙体俨然变成了干净透明的玻璃墙，透过玻璃墙往里扫了扫，里面是间空无一人的舞蹈室。当我走到那块明亮的区域后，发现是另一间舞蹈室，里面有一个女孩正跳着舞。
在我猜测她是不是夏斯特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伸手在头上不知弄着什么，接着，长长的黑发瞬间直坠腰间。
我惊愕地睁大眼睛，心想着这到底是谁——是夏斯特吗？不可能，我记得她是短头发。
就在这时，她转身看到我了，向我挥了挥手，她朝右边走去不知按了什么，一会，外面响起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你进来等会，我去换衣服。”
说话的嗓音是辨认度很强的奶音，是夏斯特，她说完便顺手打开她旁边的门往里走去。同时，在我右边的玻璃门先是“滴”的长鸣，接着“咣搭”自动松出一小点缝隙来，我抓着把手拉开走了进去。
舞蹈室里三面环玻璃镜，那面没镜子的墙壁，并排安置了两根高低压腿杆；木质地板被清洗的锃亮，不容一点污渍，地垫还有一些助松筋骨的道具整齐地靠在墙边一角，跟我上高中时的舞蹈室很相像。
我在等待中脑子里冒出了这些毫不相干和不合时宜的回忆出来，这状态一直持续到那面门响了一下镍把手。
门打开了，长头发的夏斯特宛如仙女般走了出来。
虽然体香扑鼻、有一头长发的夏斯特很有新鲜感，但我还是刻意走在她前面，不过……
“走错了，是这里。”身后的夏斯特突然说道。
“不是……”我指着刚刚走进来的通道。
“是，但那是应急出口，正门在这。”
我无语地摆了摆手势，示意夏斯特带路。
在一条通道里连续开了两道门之后，我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这还是那旧楼房？繁华的商场内景装饰和楼房外那破旧不堪的墙皮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从楼房出来时已经接近二十三点，街道上的商铺地摊都还没熄灯歇业，我和夏斯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他有找你吗？”夏斯特问道。
“没有，他有找你吗？”我也问道。
“也没有……怎么会这样呢？突然就人间蒸发了。”
“不知道，可能他有他这样做的理由吧。”
“嗯，你不担心吗？”
“担心，但有什么用，他不想被人找到是永远也找不到的，还是相信他好，该出现还是会出现。”
“他干吗要跑？”
“怕上新闻才跑。”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sharen凶手？”
“我觉得他不会sharen，也不可能sharen。”
我想把那天晚上跟尸检人员一起检查、梳理好的疑点说出来，但是我现在却一点都没心情，因为我刚刚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街而过，经过那街口的时候望过去，只有一个白发男人在走路的背影。
“好了！就在这分手吧！”在一个路口，夏斯特突然站住说。
“嗯。”
“你考虑好了吗？”
我们说话期间，夏斯特的车已经给人开到我们面前来了。
“你以那种生活为荣，我以那种生活为耻。”
“你真是个混蛋。”
我帮夏斯特关了车门，看着她的车扬长而去。
跟夏斯特分别后，我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把和夏斯特走过的路重新再走了一遍，走着走着，我的腿控制不住地跑了起来，奔波在喧闹的街道上属实有点尴尬，但我此刻管不了这些了。
一个拐弯，我放慢了脚步，调整着呼吸，缓缓地走近正在翻着垃圾桶的那个白发男人。
做好了无论他怎样反应我都无所谓的心理准备拍了拍他肩膀：“留山。”
那发白男人回过头来，只见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
在我失意到将要转身离开时，不知道从那传来一阵呵斥声，我寻着声音探去，在正对着垃圾桶的杂货店门口，我看到了他。
他面容憔悴，头发跟刚刚见的老人一样白，穿着一套破旧的黑蓝色运动服，双手捧着鼓鼓的肚子，弯着身子像头蛮牛般想要挣脱开超市店员的阻挠往前冲着。
他也看到我了，此时我的手机响起了铃声。
我听着电话，他弓着身子，我们俩就这样互相对视着。
“喂，事情已经有进展了，杀他的人果然不是留山，而是跟他随行的那男的。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zisha了，还留下了一份遗书，遗书写了自己怎样从一个有理想的大学生一步步被资本吸引、控制、凌辱，最后被逼sharen的话。他zisha了后，事情貌似就要这样不了了之，但是我那死去的朋友家人不干，最后还是被我爸压下来了，不然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喂喂，你在听吗？”
“我找到留山了。”
他提着两袋我刚刚帮他补完钱的商品像行尸走肉般走在街上。
“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况见面。”他苦笑着说。
“你跑哪去了？我和夏斯特一直在找你！”我按耐不住激动地问。
“回家。”他貌似早猜到我会这么问，语气冷冷地说。
“回家？我可是和夏斯特找遍了你买的所有房子。”
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我，用着略显期待的神情。
“你们去了？”
“去了。”
“看房子的人都怎么说？”
“都说没这个人。”
他像是在深思什么，神情变得恍惚起来，目光也呆滞了。
“你当时为什么要跑？我们已经知道你不是sharen凶手了！”
他丝毫没有因为我知道真相后而心感喜悦，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向前迈着步伐。
“你现在要去哪？
“你到底怎么了？
“到哪才可以联系你？我还有好多疑问等着你解释！”
“别再跟来！等我联系你。”他突然转过身来对我说，说完戴上鸭舌帽转过身走去。
这时我的手机铃又响起来了。
“你刚刚说什么，找到留山了？”电话那头的夏斯特问道。
“对，我回家再跟你说。”我边说边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入人流中。
9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跪在一位道貌岸然的老人面前。
“你去接近他，我给你荣华富贵。”老人说。
年轻人激动地流出泪水，连忙点头应允。
平地一声雷，那位年轻人一转眼就变成了一个衣装得体、满面春风的有为青年。
“先生有预约吗？”餐厅服务员问。
青年含笑着点点头。
“叫什么名字呢？”
“陈留山。”
服务员领着留山来到一间精美气派的餐厅包厢。
“时先生。”留山朝一个人喊道。
“来来留山，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夏先生。”时先生拉着留山转过身，“夏先生，这位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我的得力助手，陈留山。”
留山看了看坐在椅子上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向他诙谐地敬了个礼。
“没大没小，说了多少遍重要场合放稳重点。”时先生责怪道。
“哈哈，知道知道。”
留山走过去伸手要与夏先生握手，夏先生只是点了头便不理留山，留山尴尬地笑了笑伸回了手，走回时先生身旁。
“你的这位客人有点难伺候啊。”留山小声说道，说完把手里的公文包交给了时先生。
“难伺候也得伺候，我们和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时先生接过来并小声回答说。
两人窃窃私语完相继入座，交谈正式开始。
“我直接开门见山。”时先生率先说，“如果我们要扳倒老头，就必须找出他洗黑钱的证据。”
“证据？”夏先生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托着下巴问道。
时先生从公文包拿起来一叠纸，“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他在咖啡馆、股市洗黑钱的证据，我现在可以肯定说，我们有把握扳倒老头，而且不用很久。”说完递给了夏先生，夏先生接过纸。
“这些证据可以相信？”
“当然可以，证据都是我的得力助手帮忙收集。”说完看向正在捣鼓杯子的陈留山，“我鉴定过，没错的。”
夏先生看着留山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难掩的嫌弃，时先生发现后，急忙解释道。
“他性格就是这样，你别介意，看起来吊儿郎当，办起事来可比谁都认真可靠。”
夏先生领悟地点点头，“行，那你们等我消息。”
“不现在就决定？”时先生着急问道。
“再等等吧，不会很久的。”
夏先生开门要走出包厢时，时先生突然喊道。
“二一添作五！扳倒老头后，老头的资产我们平分！”
夏先生没回应，直接关门走了，这时留山才开口说话。
“就这样了？”
“不然要怎样。”
“他明显不怎么愿意合作的样子。”留山指了指夏先生刚刚坐过的位置。
时先生的面孔突然严肃起来：“我们要做好单干的准备。”
“走，我带你去见个东西。”时先生严肃的脸又变回刚刚亲和的样子。
陈留山跟着时先生去了一个拍卖会，带着留山认识了一些上流人士后，时先生才带留山来到一个盖了白布的玻璃展柜前。
“这里边，有我想要的东西。”时先生注视着说。
“有你想要的东西？那等下拍下来。”留山说。
“不行，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你的意思是说，这里边的玩意儿是你自个拿出来拍卖的？”
“嗯。”
“既然你还想要，那干吗还要拿出来拍卖。”
“这里边有我一定要拍卖的理由。你不用管了，等下就可以见到了。”
拍卖会开始了，等了好一阵子后，留山才看到时先生的东西被搬上了台，白布揭开，是一张老旧但完好的椅子。留山看不明白椅子有什么好拍卖的，便看向时先生，只见时先生的脸上挂满了期待和渴望。
“3000万三次，成交！”
随着拍卖官一锤定音，椅子就这样被卖了出去。留山听到卖了3000万，高兴地转头想向时先生道贺，但时先生的脸上只有难掩的失望。
“本来说好的竟拍到8000万，呵呵这群人。”
后座突然传来了时先生的声音，留山透过后视镜看了看时先生，时先生烦闷地倒在椅子休息，手指不断地摁着太阳穴。
送了时先生回家后，留山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比跟时先生在一块时变得更加沉重，因为他要去见一个人。
在一间灯光微暗的密室内，陈留山单膝跪在老人面前。
“证据交给他了？”老人问。
“嗯。”留山说。
“不错，他上当了么？”
“嗯。”
“怎么，心软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
“什么时候结束，不用你管，你只要照着我的吩咐做就行。”
“你就不怕我爆出来？”
“怕，就不会叫你做。“
“你不知道我现在只要一见时先生，我的心！我的心就狠狠地绞在一块，那种感觉，那种感觉。”
老人站起来打断了留山的话，一手拿着烟灰缸一手抽着雪茄走到窗前：“心软，成不了大事。”站定在窗前背对着留山，“这几天，你就不要出现了。”
留山攥紧了拳头，恨恨地起身离开，一出密室，就被两个黑衣人打晕架走，等留山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软禁在一幢地处偏僻的别墅里。
“放我出去！”留山奋力锤打着铁门。
“老爷有交代，没他命令谁都不许放！老实呆着！”其中一个看守的黑衣人怒斥道。
留山知道再怎么纠缠也无济于果，他返回来跑遍整幢别墅，发现门窗全部都被上了铁栅栏，别墅周围都有黑衣人把守。留山只能无可奈何地在大厅里坐着，他意识到，接下来事情发展的趋势肯定会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严重。
“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说扳倒老头的事。”时先生对着坐在面前的夏先生说，“我想要你收购我的公司，你干不干？”
夏先生一听这话，用着觉得莫名其妙的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怎么，你之前不是很想要来着？”
“不是，你怎么会突然想要卖？”
“你别管就是了，你干不干？”
“可以是可以，但是肯定不能用之前估算来的市值卖。”
“我知道，重新估算吧。”
夏先生突然犹豫起来，过了会接着开口说。
“不必了，就按之前估算好的市值卖吧。”
两人很快在转让合同上签了名，夏先生临走时对时先生郑重其事地说：“扳倒老头的事，劝你不要搞，现在你、我都还没有那个实力跟人家打，何况是我们两个加在一起。”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搏一搏，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我自己单干。”
“你好自为之。”
看着夏先生离去的时先生，心里深知事情的厉害关系——不成功，便成仁。
陈留山从睡梦中醒来，惺忪的眼睛隐约看到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人。
“啊！谁！”留山瞪大布满恐惧的眼睛喊道。
这时大厅的灯光全部打开，留山才看清楚原来是老人。
“搞什么！灯也不开！”留山埋怨道。
老人微笑地站起来。
“现在可以出去了吧？”留山看着正在解开公文包的老人问道。
“可以，已经结束了。”老人说完把一堆纸张放到桌面上。
“那些纸怎么会在你这！”
“记得，我们是赢家，现在是，以后也是。”
“是你，不是我们，你这肮脏的老家伙！”
“你会来找我的。”老人说完得意地扬长而去。
留山从别墅出来后便直接来到时先生的家，发现时先生的家已被贴了封条，去到公司，公司也已物是人非。在得知了时先生因斗争失败上吊zisha的消息后，他的负罪感越来越重，埋头卷缩在墙角里久久不能自拔。
“弱肉强食，记住这座城市的生存法则。”
在留山头上突然响起了一句话，他抬起头，可路边都是匆忙赶路的行人。
天变灰了，不一会儿就下起了雨，他搓着自己的脸，仿佛是要把天真和幼稚搓去那般用力，接着醒悟般地站起来，然后，高昂地迎面向那因为下雨而四处奔散的人流中走去。
10
这座城市被某种无形的推力划分成了三个不同的圈子——金圈子、银圈子、铜圈子。
金圈子里的人不用做事就能获取财富，银圈子里的人需要做事才能获取财富，铜圈子里的人需要做事但不能获取财富。
各个圈子里的人都本分做着各自圈内力所能及的事从不越圈，因为私自越圈会让城市处于混乱状态且濒临解体。这个责任就算位高权重的金圈子里的人也都不敢背负，但一旦触及切身利益时，他们总会钻空子不顾一切去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金圈子里的人为了能牢牢控制住银圈子里的人遏制他们发展壮大替代自己，就向铜圈子里的人扔了颗糖果撒个谎骗进银圈子里，直接通过这个铜圈子里的人间接对银圈子里的人发号施令，把银圈子里的人永远套在银圈子里。
房间里的灯光不停地闪烁着，地板上散乱地铺着几张印有图案和文字的纸，床边坐着一个喝了半醉的男人，只见他慢慢站起来，慢慢将绑好的绳索套到自己的脖子上，脚一踩空，生命瞬息戛然而止。而恰巧这一幕，被一个小男孩撞了个正着……
我又从噩梦中醒来，最近奇怪自己怎么老是频繁梦到八年前的画面。
拉开窗帘，阳光虽然明媚，心里还是觉得发慌，无意识地扫了眼楼下的情况，一顶似曾相识的鸭舌帽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冲下楼，果然是他，他站在公寓楼的门口对面，带着口罩，还是穿着那晚见到的运动服。
“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你有空吗？”
“我要工作。”
“能不能给我半天的时间，跟我去见一个人。”
尽管在公司面临着被解雇的风险，我还是请了半天假载着他一起见他口头上的那个人。
“我只有半天时间，下午我要赶回去工作。”
“好。”在车上他一直在咳嗽，他咳了一时半会，才简短地说了一个字。
“你看起来很不好。”
“老毛病了。”
“以前可从没见你这样过。”
“复发了吧。”
我们沉默了一会。
“我们这是要去哪？”我问。
这场景使我想起了我们两个刚认识的时候，那时也是他带着我，去一个我未知的地方，只是不同的是，他少了那时候孤傲的风头，现在看起来，像是稍纵即逝的黄昏落寞了。
他在身上搜出了一张纸条递给了我，接着就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没再说过一句话。
跟着地图行驶了将近20公里路，我们来到一座位于西部地区的私人庄园，他打开车窗拿起一块大约50毫米的金币给门卫看，从门卫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块金币的分量，大门立即自动打开。
从大门到别墅的距离很长，途中不乏穿过高尔夫球场、跑马场等一些奢侈休闲场地，碰上不少三三两两、穿同样军装制服的男人。
到达庄园里那幢别墅后，熄了火我准备下车，但看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模样很揣揣不安。
“到了！”下车后我提高音量说，仿佛是担心他听不见一样。
他像是睡着了被惊醒一样，头猛地动了一下，接着摘下口罩缓缓看向我来，我被他的正脸吓到，无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他现在跟那天晚上看到的完全不同，那具有标志性的古铜色皮肤少了许多润色，双颊凹陷，眼睛无神，脸色差的令人不禁唏嘘。
“你看起来真的很不好！先去医院！”
“先见人。”说完他推开车门，走向我时仰望了一眼高挂在门前旗杆上随风飘扬的旗帜。
可能是光线问题又或者是心理反应，下了车后的他脸色看起来比刚刚好了些，但我还是担心。
“见完就去医院！”
“再说。”
他不等我，自己一个人率先迈步走向别墅大门，我紧跟着。当我们快到大门时，大门突然洞开，从里边走出一个穿着燕尾服、表情孤傲的男人。
燕尾服男人没有与我们对话，只是和他进行了眼神交流之后，便领着我们往里走。
进到里屋，出奇地少人，诺大的房子，眼见的人竟没有超过五个。我看到了一张挂在大厅正面的大肖像画，画中人物虽然觉得似曾相识，但我一时想不起是谁来。
我们被领上了楼，燕尾服男人用手势命令我们在门外等，自己先开门走进去了。
“他哑巴的？”我不爽地问。
“他不爱说话，等下你别跟我进去，在房外等，我很快。”他说话时伴着咳嗽，尽管不连贯，但说的很清晰。
就在我沉醉于观赏我周围的别墅内饰时，燕尾服男人走出来了，又用手势命令我们可以进去后，自己便下楼去。
我站在门外看着他走进去，脑子突然闪出记忆，是咖啡馆！那大肖像画里的两位人物就是咖啡馆里的老夫妻。
为什么咖啡馆老夫妻的肖像会出现在这幢别墅里？他们是这座庄园的主人？还是这座庄园的主人只是敬仰咖啡馆老夫妻特别雇人画的肖像并挂在别墅大厅里？但……我不知不觉陷入沉思。
“哐当！”门开了，他走了出来，我急忙凑上前去，还没等我开口问，他自己倒先开口了。
“马上走，别停下！”他语气很急促。
这一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使我很想反抗，但他已经拽着我往楼下赶，我转头看向房间里头，我瞪大了眼睛，在房间里看着我们离开的老头就是那位咖啡馆老板。
上车后，我不解地看着满头大汗大口喘着气的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样？”
“走，快，快走！”
他喘的越来越凶，接着，便晕厥了过去。
在医院里，当我拿到他的病例报告时，我整个人都傻眼了——肺癌晚期。
我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他，心里一阵酸爽。
“竟然坚持了两年，也就是说，我刚认识他的那时候，他已经患上了……”
他醒了，我和他的眼睛相对视，我的心情无以言表，只能默默地、沉重地看着他，倒是他，竟然笑了，笑的很爽朗，这也是我再次遇到他时第一次见他笑。
“哈哈，都知道了吧？”
“嗯，亏你还笑得出来。”
“没事的话就载我回家了，我带你去我真正的家看看。”
“医生说休息。”
“别管了，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走吧。”
我们很快就出了医院，在车上他看起来整个人很多轻松，但我变得不安了。有时生活就是这么富有戏剧性，一个生病的人倒安慰起一个不生病的人。
“我真没事，两年我都熬过来了，何况现在。”他说。
“我知道，但是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我说。
“你不是还要工作？等下载完我回家就去工作吧。”
“你自己一个人搞得来？”
“当然了，两年都是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
“好吧。”
路越开越窄，周围人烟也越来越少。我终于见到了他的家，他口中的真正的家。虽然是间有些破败的小宅子，但里面布置的都很齐全，瞬间心头一股暖意绽放开来，比起他之前带我和夏斯特去的那些别墅阁楼，要温暖的太多。
“你等我下班，我一下班就来找你！你一定要等我下班！”我在车里对着站在车窗外的他说道。
“好。”
我临走时，他做了我们刚认识时的那个僵硬的露齿笑，我现在不觉得厌恶了，倒觉得有些可爱。
11
尽管现实亦如此，但让我无法置信的是，这简简单单的约定，竟成为了我们最后的对话，成为了我们最后的诀别，一次生与死的诀别。我真的再也见不到活生生的他了，这种感觉至今想起来还是会觉得遗憾和沉痛。
心不在焉的工作，时间过得非常漫长，期间我打过几次电话给他，头两次他接了，之后就渐渐减少了接通的频率，直到完全没有接。我担心，是出事了。
一下班我就马不停蹄地直奔他的宅子来。打开门，只见他瘦削的、冰冷的躯干直直地躺在床上，表情是那般安详，交叠平放在肚子上的双手压着一封信。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来，轻轻地打开了这封写给自己的信——
致时下——
我可能撑不到见你的那个时候了，当你读起这封信时，我或许已经离开了这个令我诚惶诚恐的世界。
如你所见，我大势已去，我说的不单单是身体，还有我那些荣誉和地位，虽然都是徒有虚名。
这些年来，围绕在我周围的都是些铜臭，以及伤天害命的勾心斗角。虽然习以为常，但忽然见到一个涉世未深，多少还有点单纯的人时，我竟冷不跌的一头想扎进去，也许是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关于我的一切，你耳闻的流言，目睹的事实，很复杂，有真也有假，但现在我不想解释这些。我出身在一个贫困的村落，跻身上流社会、接触学富五车的人士是支撑我活着的梦想，于是，我只身一人来到这座城市，可是这里的现实却打得我措手不及，就在我失意要寻死时，我遇到了一个机会。
我曾经是你父亲的跟班，是他一手提携的我，不，事实压根就不是这样，在认识你父亲之前，我早就先认识了一个人，而那个人便是你在庄园别墅见到的老头。
他指示我，靠近你父亲，然后用诱惑一步一步怂恿你父亲走向回不了头的绝路，而这绝路就是与当时掌控了这座城市将近一大半金融的老头对抗，其实力程度，是我现在难以用文字表达的。
老头为什么要这样对你父亲，我到现在才琢磨明白，因为你父亲是极其有可能替代老头的人，但阴险的老头提早发现了，就想把这苗头扼杀在萌芽中，等你父亲行动时，已为时已晚。我也琢磨明白，像老头那样的财阀，特别喜欢利用像我这样的人，但只要像我这样的人一没用处了，就会毫不犹豫的当做垃圾扔掉。
现在你恨我了吧？是我一手将你辛福的家庭毁掉的。
这些年，我一直生活在自责与悔恨中，每每见到你，我总会情不自禁想起你父亲那豁达的笑脸，我的负罪感就会促使我对你做出补偿。
那些圈子里的人都是傻蛋，他们都被贪婪蒙蔽了双眼。
我办聚会，无非就是替老头敛财，但我从不在那场合表露身份，所以那些来参加聚会的暴发户们都不知道这个聚会的主人是谁，只知道自己买的是谁的股票。
我铺张浪费，购置房产、车产、收藏品，以及一些开销足够大的娱乐休闲事物，都是在帮老头洗黑钱，但那老头贪婪成性且多疑，所有购置的资产，都要归于他的名下。但唯有那张椅子，我们一起在拍卖会上看到的那张椅子，是我倾尽所有竞拍到、想尽一切办法转移到自己名下的唯一物品。
那张椅子，是你父亲的最爱，它所富含的意义，对你父亲来说是极其珍贵的，我可以看出来，要不是当时需要资金填补股市漏洞，不然，他是不会轻易拿去拍卖的，肯定会当传家宝留给你，现在我又重新把椅子买了回来，现在它是你的了，就藏在我的柜子里。
还有一件事，夏斯特的父亲，是出卖你父亲的也是一个极其阴险的人物，你跟夏斯特在一块，务必小心她父亲在你父亲身上的故伎重演，他们的事说不完，我就不多说了。还有，夏斯特是个现实冷酷的人，不要被她的外表所欺骗。
下面是最为关键，对你最为重要的事，你务必慢慢看，仔细看。
你现在是安全的，已经没有人再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对你造成任何威胁。
从你进入咖啡馆的那天起，就有老头安排的耳目在监视你，因为多疑的老头担心你会为你父亲报仇。我已经在他面前做了担保，说你会远离这里，从此不再出现。老头答应了，但我一死，老头肯定会改变主意所以你要尽快。
一下子要你没有心理准备接受这么多事，真的很抱歉。现在，带上那张珍贵的椅子，逃离这座城市吧！
看完了信，我竟对他毫无恨意，不，可以确切地说，我对所有人都毫无恨意，贪婪的父亲、咖啡馆的老头也好，夏斯特的父亲也罢，事到如今，我都恨不起来。
我从未见过他的父母及其其他亲人，葬礼结束后，也没出现过一个陌生人。
我关上了门，走到户外最后看了一眼那象征着悲剧、跟他一样下场被当成垃圾扔掉的宅子。我遵从了他信里对我的叮嘱，带上那张椅子，坐上了远离这座城市的列车。
回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我不知道为自己是要感到庆幸还是悲哀，我见到了上流社会最真实的样子，也接触了学富五车的人士，我曾经离翻身之路仅一步之遥，但冥冥之中我又退了回来，我想过妥协，但是妥协没一会就又强硬起来。
我做不到跟他一样逼迫自己习以为常地留在这里，城市没有我，城市还是原来的城市，就跟没有他就会有无数个他出现一样。
一座贪婪根深蒂固、滥造出无数贪婪成性的人的城市，我能做的，就是从此不再踏进这肮脏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