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丈母娘因寻衅滋事被行政拘留七天。
贺锐被严厉批评教育,写了保证书。
贺珊因主导策划虚假报警被警告处分,留下了笔录和案底。
拘留通知书送到我手里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的餐桌上摊开了那份早就拟好的离婚协议。
纸上的条款很简单。
房子是婚前财产,归我。
副卡消费争议由银行处理,追回款项归我。
她母亲对我父亲造成的人身伤害和精神损害,我保留追诉权。
但如果她现在签字,既往不咎。
我把协议整理好,放在文件夹里。
第二天上午,贺珊来了。
一个人来的。
门口保安给我打电话请示。
“让她进大堂。”
她走进来的时候,衣服皱巴巴的,头发随意扎着一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灰暗得不像三十岁的人。
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夹,脸上仅存的血色一点点退潮。
“纪衡你是认真的?”
我把协议推到她面前。
“自己看。”
她低头看了两行,眼泪啪嗒掉在了纸上。
“纪衡我们怎么走到这一步了?”
“贺珊。”
我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把一个术后四十天的老人关进底舱,理由是他的伤口味道影响你弟吃饭。”
“你用我的钱给你妈买了十四万的首饰和奢侈品,给我爸带回来一把免费塑料折扇。”
“你妈围堵我爸,打掉他手里的菜,然后自己摔倒在地上,报警诬陷他打人。”
“每一件,我忍了一次。”
“三次。”
“没有第四次了。”
沉默。
她盯着协议上“离婚”两个黑色打印体的字,眼泪一滴接一滴地砸在纸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形水渍。
我没有递纸巾。
过了很久,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两秒。
落笔。
签字。
按下红色的手印。
我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你的个人物品我会打包好交给物业代管,三天内来取。”
我走出大堂。
身后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旋转门的气流吹散了。
我没有回头。
手续办完那天是个晴天。
翡翠镯子在银行交易争议程序走完后被追回,贺珊把它从丈母娘手上摘下来还了回来。
我拿到手以后直接去了金银珠宝城,按当日翡翠回收价出了,折了四万三。
用这笔钱给我爸买了一块他念叨了二十年的瑞士机械手表。
不是什么名贵款,就是他年轻的时候在百货大楼橱窗里看了很多次,每次都摸摸口袋又走了的那个牌子。
他戴上手表的那个下午,对着镜子翻来覆去转手腕,摘下来又戴上去,戴上去又摘下来。
“走时准不准?”
“准,一天误差两秒。”
“好。”
他把手表贴在耳朵上,听秒针的嘀嗒声。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笑得嘴都合不拢。
三个月后,那套房子挂牌出售。
卖得很顺利,买手是一对准备结婚的年轻情侣。
用这笔钱加上存款在城东重新买了一套三居室,安静小区,楼层高,三面朝南。
最大的那间卧室给我爸,飘窗台宽得能摆两盆绿萝。
他的伤疤已经愈合了,淡了一大半。
他报了社区的太极拳班,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门,和几个老头在花园里比划到八点,回来时脸上红扑扑的,中气十足。
我重新调整了工作节奏,不再无休止加班。
每周末带他去公园溜达,逢年过节就出去走走。
又一个假期。
我提前订好了两张飞三亚的机票。
这一次是真正的海边。
不是隔着免税店的玻璃和船舱的钢板看到的那种蓝。
是脚底下踩着的、从脚趾缝里钻进去的、细软的白沙。
我爸把裤腿挽到膝盖,光脚踩在沙滩上,浪花涌上来打湿他的脚面,他“哎”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又笑着往前踏了一步。
他弯腰从浪退后的湿沙里捡了一枚贝壳,在夕阳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久。
“儿子,你看。这里面是粉色的。”
“好看。”
“给你留着。”
他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那件竹纤维防晒衫。
就是出发前我买了两件同款里属于他的那一件。
海面上最后一抹光收拢又散开。
他转过头朝我笑了一下。
“儿子,走,去吃海鲜。”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