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浓烈刺鼻的苦药味唤醒。
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医馆惨白的粉墙。手背和几处大穴上扎着明晃晃的银针,旁边的小泥炉上,正咕咚咕咚地熬着吊命的百年老参汤。
我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厢房里空荡荡的,只有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裴铮不在。
我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叫外面的药童,直接抬起手,一把拔掉了手背和穴位上的银针。
尖锐的刺痛传来,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苍白的手背滴落在纯白的绸缎被面上,晕染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我毫不在意地用拇指按住针眼,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了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哎哟!这位姑娘,你干什么?!你万万不可下榻啊!”
一个提着药匣子的老供奉刚走到门口,看到这一幕,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冲过来想要拦我。
紧接着,坐堂的老大夫也闻声赶来,眉头紧锁地挡住我的去路:
“姑娘,你现在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你的肺腑皆已衰败,加上当年蛇毒未清,随时会有大口呕血、气绝身亡的凶险,你必须立刻躺下,用老夫这套祖传的针法护住心脉!”
我推开药童的手,扶着墙壁,虚弱但坚定地摇了摇头:“多谢大夫,但我不住了。我要走。”
“你疯了吗?你这是在拿命开玩笑!”老大夫有些动怒了。
“我没有开玩笑,大夫。”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我的病是什么光景,这百年老参太贵了,我吃不起的。”
老大夫愣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叹息道:“银钱方面你无需担忧。刚刚那位贵人已经留下了五百两银票,吩咐老朽务必用最好的药材吊住你的命”
“那位贵人,姓裴吗?”我打断了他。
老大夫点了点头,默认了。
我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手背上还在渗血的针眼,轻笑了一声:“那更贵了。”
这世上最贵的,就是裴铮的钱。
我花了五年的时间,熬干了心血,赔上了一条命,才刚刚把欠他的阎王债还清。
如果现在用了这五百两黄金,我下辈子、下下辈子,是不是还要继续被他做局,继续被他高高在上地考验?
我不再理会大夫的苦苦劝阻,拖着沉重如铅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医馆厢房。
初冬的寒风吹在身上,我却觉得无比自由。
回到那个破庙,我开始收拾行囊。
其实,我根本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打开那个摇摇欲坠的破木箱,里面只有两件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的粗布裙钗。
我没有胭脂水粉,没有珠翠首饰,甚至连一双像样的绣花鞋都没有。
我找出一个破旧的包袱皮,把那两件衣服卷了进去。
这就是我这二十八年人生的全部重量。
一个小小的包袱,就装完了。
我的目光落在桌子上。那里放着阿雪冰冷的尸体,还有那支被我扣过去的断木簪。
我走过去,将那支木簪拿起来。
那是当年他借着月光一点点为我削出来的,他说以后要给我换成纯金的步摇。
我盯着那半截木簪看了很久,然后,手指用力,将它彻底折成了碎木渣,扔进了烧火的灶膛里。
最后,我为阿雪寻了个好地方,祈祷它安息,来世不要再过这般苦日子。
我拿着剩下的银钱,去码头买了一张南下江南的单程船票。
我的时间不多了,长安城的雪太冷,人心也太冷了。
我想死在一个暖和的地方,有小桥流水,有春暖花开,没有催债的恶犬,也没有裴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