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乌篷船头的时候,我终于迎来了我的解脱。
那天晚上,我倒掉了所有的汤药。
我破天荒地觉得身体很轻盈,那种折磨了我大半年的剧痛,奇迹般地消失了。
我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里衣,安详地躺在了床榻上。
我知道,我要走了。
我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一根羽毛,慢慢地从那具破败不堪的躯壳里飘了出来。
我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第二天清晨,裴铮像往常一样在门外说话,却没有得到我哪怕一声咳嗽的回应。他终于慌了,他不顾一切地撞开了那扇木门,冲进了卧房。
当他看到床榻上那个早已停止呼吸、身体冰冷僵硬的我时,他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最绝望的惨叫。
他抱着我的尸体,像个疯子一样在屋子里横冲直撞,他试图把他的体温传给我,试图割破手腕把他的鲜血喂给我,可是没有任何用。
我死了。
凌嫣彻彻底底地死在了他的考验里。
我看着他动用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把我的尸体和阿雪的骨灰运回了长安城。
他买下了长安城外风水最好的一块皇陵旁的宝地。
葬礼那天,下着很大的雪。裴铮没有穿他的金丝蟒袍,而是穿着五年前我们最穷的时候,他穿过的那件洗发白的粗布长衫。
他瘦得脱了相,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亲手将我的棺椁罐放进墓穴里。
周围站满了朝中大员和侯府的暗卫,神色肃穆,却无一人敢出声。
就在泥土即将掩埋棺椁的那一刻,裴铮突然推开了所有人,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墓碑前。
他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墓碑上“爱妻凌嫣之墓”几个血字,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的笑。
“嫣儿,阿雪,别怕。我来陪你们了。”
他说着,从怀里拔出了那把削铁如泥的防身匕首。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将匕首狠狠地抹过了自己的脖颈。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一般喷涌而出,溅在了我洁白的汉白玉墓碑上,也染红了墓碑前的那一捧傲雪寒梅。
“侯爷!!!”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无数暗卫冲上去想要捂住他的伤口,可是太深了,他存了必死的心,那一刀直接割断了喉管。
裴铮倒在血泊中,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墓碑,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嫣儿我爱你”
然后,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飘在半空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惨剧。
看着那个权倾朝野的镇北侯,为了我,像一条狗一样死在了我的坟前。
可是,我的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没有感动,没有震撼,甚至连一丝怜悯都没有。
我不爱他了,也不恨他了。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转过身,不再看那场混乱与血腥。
就在这时,我看到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束温暖而柔和的光。
那束光里,没有寒冷,没有疼痛,没有还不完的印子钱,也没有还不清的情。
而在那光芒的尽头,有一只毛茸茸的、通体雪白的小狗,正欢快地摇着尾巴,冲着我“汪汪”叫着。
那是我的阿雪。
它看起来那么健康,那么快乐,就像八年前,裴铮把它塞进我怀里时一样。
我笑了。
我提起洁白的裙摆,像个二十岁的少女一样,迎着那束光,高兴地、毫不犹豫地向它跑去。
我张开双臂,将那个温暖的小生命紧紧地拥入怀中。
我们在光芒中相拥,走向了属于我们的,真正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