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那副怯懦又痛苦的样子,只觉得无比可笑。
我慢慢地,用双手撑着冰冷的青石板,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没有去捡那顶帷帽,而是拍了拍粗布裙摆上的灰尘。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那个哭得像个泪人、曾经被我视为全世界的男人。
我理了理衣领,站直了身体,然后,极其疏离、极其标准地,对着他福了福身,行了一个大礼。
“民女给侯爷请安。侯爷怎么亲自来这穷乡僻壤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剔骨刀,精准地刺穿了裴铮的心脏。
这五年,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那些催债的恶霸,都是这么叫他的吧?
我现在,终于学会了尊卑有别,学会了规矩。
裴铮的瞳孔猛地放大,他捂住胸口,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
“嫣儿别这样叫我求求你别这样叫我”他跪在地上,膝盖当着前行,想要来抓我的裙角,哭得撕心裂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嫣儿,你打我,你拿刀杀了我都行!你跟我回京,我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绑来,我一定能治好你!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侯爷说笑了,您不欠民女什么,谈何弥补?”
我转过身,慢慢地走到石桌前,把那幅还没画完的阿雪收起来,装进屋里。
“嫣儿,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裴铮跪在地上,绝望地哀嚎。
我背对着他,拿着宣纸,一步一步地向卧房走去。
“侯爷,请回吧。民女要歇息了。”
我关上房门,插上木栓,将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从那天起,裴铮没有再离开。
他在我的院子外面搭了个简陋的毡帐,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一样守在那里。
不管我是去河边打水,还是坐在天井里晒太阳,他都远远地跟着我,不敢靠近,只是用那种绝望又贪婪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他开始每天隔着门,给我讲述他惩罚沈如霜的过程,仿佛这是他唯一能向我摇尾乞怜的筹码。
“嫣儿,我把沈如霜的真面目在整个京城曝光了。她现在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那个璟儿,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现在跟着沈如霜吃苦,天天骂她是个没用的贱货,对她拳打脚踢,昨天还把她的头打破了”
“当年欺负过你的黑虎帮,我把他们全帮上下三百口人,全部砍了脑袋,悬挂在长安城头”
门外,裴铮的声音沙哑而卑微:“嫣儿,伤害你的人,我都让他们付出了百倍的代价。你开心一点了吗?你能不能能不能打开门,让我看看你?”
我在屋里,坐在竹榻上,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枯柳,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听着门外他的忏悔,我的内心竟然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快感。
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没有对沈家的同情。
我只觉得他可悲。
我的阿雪活不过来了,我的孩子活不过来了,我那五年在地狱里煎熬的日日夜夜,也永远抹不平了。
最重要的是,我马上就要死了。
他现在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减轻他自己内心的负罪感罢了。
我喝了一口温水,肺里竟然难得地没有翻江倒海的疼痛。
我闭上眼睛,没有回答他。
我再也不会为他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