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调解会十点开始。”
律师把录音笔放到桌上,我坐在会议室一侧,看着沈既白推门进来。
他瘦了很多。
许知遥没有来。
沈母倒是来了,脸色比上次难看:“林晚棠,你还真要告知遥?她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
我翻开文件:“她花钱时身体挺好。”
沈既白低声道:“妈,别说了。”
沈母不甘心:“既白,你看看她现在这副样子,哪还有一点妻子的温顺?”
我说:“所以离婚很合适。”
律师开始陈述共同财产、赠与追回、精神损害和分居事实。
每一条都很清楚。
沈既白没有反驳,只在看到春山套票那一页时,抬手按了按眉心。
调解员问:“沈先生,对这笔款项有异议吗?”
他说:“没有,我全额返还。”
沈母急了:“既白!”
他看着我:“还有什么,我都认。”
我合上文件:“还有一件。”
律师把第二份材料递过去。
那是许知遥以“沈太太”名义签下的商业合作,借沈既白的资源拿了三家供应商返点。
其中一笔,正好用在春山复刻套餐上。
沈既白看完,脸色彻底沉下去。
沈母也愣住:“知遥不会做这种事。”
会议室门被推开。
许知遥站在门口,眼泪已经落下来:“既白,我不是故意的。他们都知道我和你关系好,非要这么称呼,我解释过了。”
沈既白抬眼:“你解释给谁听了?”
“我真的解释了。”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发抖,“既白,你不能因为嫂子要走,就把所有错都推给我。那条路线是你订的,戒指也是你让我帮忙问尺寸的。”
沈既白的脸白了一下。
我看向他。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许知遥:“你看,你不敢说了吧。你明明说过,晚棠省心,不会在这些小事上为难你。你还说,先按我的尺寸估,反正差不多。”
会议室里静得刺耳。
沈既白闭上眼:“够了。”
许知遥:“不够。你现在装深情给谁看?你敢说你带她去春山,不是因为你想再走一遍我们的过去?”
沈母脸色灰败:“知遥,你别乱说。”
许知遥转头看我,眼神里终于没了柔弱:“林晚棠,你赢了又怎么样?他心里最先记住的人是我。你穿过的围巾、走过的路、戴过的戒指,都是我剩下的。”
我看着她:“那你留着吧。”
她愣住。
我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推到沈既白面前。
“沈既白,签字。”
他看着那份协议,手迟迟没有动。
我说:“你不是都认吗?”
他抬头,眼眶红得厉害:“晚棠,我认错,不代表我认离婚。”
我把笔放到他手边:“那就诉讼。”
沈既白盯着那支笔。
很久后,他拿起来,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许知遥忽然扑过去按住他的手:“既白,你不能签。”
“放手。”
沈既白的声音很轻。
许知遥僵住:“既白?”
他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沈母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出声。
我拿起协议,确认签名完整。
律师把文件收进牛皮纸袋:“后续流程我会跟进,林女士,您可以先走。”
沈既白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他停在原地。
我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晚棠。”
我回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银色防滑扣。
上面的字母已经被磨掉。
“我想把这个还给你。”他说,“我知道你不会要,但我还是想说,那天我给你装上它的时候,是真的怕你摔。”
我看着那枚扣子:“怕我摔,不代表你选对了路。”
他的手指蜷了蜷。
我没有接。
走出调解中心,沈倦在门口等我。
她递来一杯热豆浆:“庆祝一下,脱离旧梦景区。”
我笑了:“你这词挺准。”
她看了一眼我空着的手:“难受吗?”
我握着豆浆杯。
“有一点。”我说,“但不疼了。”
后续流程很快。
许知遥因为冒用身份签约,被供应商追责,工作室关停,沈母托人求情也没能压下去。
沈既白把共同账户里的钱补齐,又主动放弃了那套婚房的权益。
听说他后来回过一次春山。
民宿老板娘给沈倦发消息,说沈先生把七年前的留言册买走了,在观景台坐了一下午,最后把那本册子留在山下旧物回收箱里。
我听完,只回了一个“知道了”。
春末,我接到一家户外品牌的合作邀请。
他们想请我做一组徒步路线的文字策划,主题是“为自己走路”。
签合同那天,负责人问我:“林小姐常徒步吗?”
我想起那双退回去的登山鞋,摇了摇头:“以前不算。以后可以试试。”
第一条路线定在南方一座小山。
海拔不高,路也不险。
我自己买了新鞋,鞋带是深绿色,没有任何人的名字。
出发前,店员问我要不要加防滑扣。
我拿起一枚空白的,看了看,又放回去。
“不用了。”
山路微湿。
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半山腰有家小店,老板娘递给我一本游客留言册。
“写一句吧,讨个好彩头。”
我握着笔,想了很久,只写下一行字。
“春山很好,来过就好。”
风从林间吹过,纸页轻轻翻动。
我把笔帽扣好,继续往上走。
鞋底踏过潮湿的石阶,没有旧扣子的声音。
也没有人再替我决定,该在哪条路上停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