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最后一次见到许然,是在第二年春天。
沈钰在京北的酒店办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婚宴。
不是婚礼。
领证那天就算正式结婚了。
但苏宇说不办一场他不答应,闹了三个礼拜。
沈钰看了看他发来的十八页策划方案,问我:“你兄弟一向这样?”
“一向。”
“那就办吧。”
婚宴当天来了不到五十个人。都是两边至亲的家人和朋友。
没有车队,没有司仪,没有交换戒指环节。
都是她提的,她说那些流程太闹了。
然后她只做了一件事。
宴会中间,她不知道从哪拿出一个纸卷,拆开之后铺在桌上。
一张世界地图。
空白的。
没有照片,没有标记。
她把一面小红旗递给我,说:
“第一站你来挑。以后每一面旗子都是两个人的。”
苏宇一个大男人,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
我把那面旗子插在了冰岛。
沈钰看了一眼,没有问。
她不需要问。她知道我为什么选冰岛。
那是许然世界地图上五十九站之一。
那个她带着林嘉去了而没有带我的地方。
我要用自己的脚,把那些我缺席的地方重新走一遍。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补上属于我的版图。
婚宴快结束的时候,苏宇跑过来在我耳边说了句话。
“方迟,你猜谁在外面。”
“谁?”
“许然。”
他的表情很复杂。
“保安没让她进来。她在酒店大堂坐着。”
“穿了件灰色的外套,挺旧的,袖口都磨毛了。”
“手里捧着一张地图。”
我没有起身。
沈钰也没问我是否想出去看一眼。
她只是把我面前的杯子换成了温水,换走了之前那杯冰过头的香槟。
宴散后,我们从侧门离开。
车子经过酒店大堂正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到了许然。
她确实穿了件灰色外套。
头发比我记忆中长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一圈。
地图已经放在了前台。
她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地板。
不知道坐了多久。
不知道在等什么。
她的公司在去年年底清算了。
沈氏不续约只是一个导火索。
那些常年被她忽视的管理漏洞一个接一个地炸开,供应商断链,客户跑了,合伙人撤资。
林嘉带走的那笔钱不多,但正好是她最后的周转金。
她又跟几个朋友借了钱,想东山再起。
朋友们去查了一圈才发现,林嘉走之前不仅卷了现金和手表,还用许然的名义在外面签了好几笔贷款。
全是假签名。
但催债函寄到了许然手里。
我听苏宇说的。
没有核实,也不打算核实。
车子驶过大堂门口的那三秒钟里,许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
隔着一层车玻璃和一整个冬天。
她看到了我。
或者没有看到。
车开得很快。
高楼的灯光从她脸上划过去,明明暗暗。
我转过头来,面前是沈钰平静的侧脸。
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开心吗?”
她突然说。
“什么?”
“今天的你,开心吗?”
我想了想。
“开心。”
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重要的事。
“好。”
车子汇入京北深夜的车流。
身后那座亮着灯的酒店越来越远,直到变成后视镜里一个模糊的光点。
许然站没站起来。
走没走出大堂。
花有没有人收。
我没有去想。
三十三面旗子和五十九张拍立得的故事,结束在一个我不在场的角落里。
安安静静的,跟它开始的方式一样。
没有人告别。
也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