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比我平时做的快了将近一个小时。
不是因为我今天状态好。
是因为无影灯下那张脸,我不想多看。
下了台,我去更衣室换衣服。
坐在长凳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没有抖。
但我忽然觉得膝盖疼了。
又开始阴天了。
术后第三天,我爸从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
引流管拔了,他开始做康复训练。
康复师是我指定的,科室里最严格的一个,姓林,四十多岁,长了一张从来不笑的脸。
我交代过林康复师:所有训练计划,严格按照我写的执行。
尤其是跪姿训练。
术后第五天,林康复师打内线电话到我办公室。
“陈医生,你爸的跪姿训练,今天第一次。我辅助他做了十五分钟,他不做了。说太疼。”
我说:“我过来。”
我到病房的时候,我爸正靠在床上,右膝包着敷料,脸上全是汗。
我妈在旁边端着水杯,我妹站在窗边刷手机。
看到我进来,我妹先开口了。
“姐,你那个康复师是不是有病?爸刚做完手术五天,骨头还没长好,你让他跪?你是不是想弄死他?”
我没理她。
我走到床边,看着我爸。
“爸,为什么不做?”
他避开我的眼睛,声音很小。
“太疼了……真的跪不下去……”
“你当年让我跪的时候,我说过疼。”
他没说话。
“我问你,我说过疼没有?”
沉默了几秒钟。
“……说过。”
“你怎么说的?”
他不说话了。
我替他说。
“你说,疼就对了。疼才能长记性。”
我爸闭上了眼睛。
“继续做。”
我看着林康复师。“按计划执行,六十三天,每天一小时,少一分钟都不行。”
林康复师点点头,走过来扶着我爸下床。
我爸咬着牙,把那条刚做完手术的腿,慢慢弯下去。
膝盖碰到康复垫的那一刻,他闷哼了一声。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我站在旁边,看着秒表。
一个小时。
一秒都没少。
第十五天。
我爸已经开始习惯了每天的跪训。
他不再大喊大叫,不再求饶,甚至不再看我。
每天到了时间,自己下床,自己走到康复垫前,自己弯下膝盖。
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我妈不再哭了。她只是每天坐在角落里,看着我爸跪在那里,眼神空洞洞的。
有一天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老大,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爸了?”
我正在看手机上的病历,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