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爸的手悬在签字栏上方，抖了足足半分钟。
笔尖离纸面只有一厘米，就是落不下去。
我妹在旁边急眼了，一把抢过同意书，摔在桌上。
“签什么签！爸，你别被她吓住！哪有术后跪着康复的道理？她就是在报复你！”
我妈也凑过来，拉着我爸的胳膊，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老大，你爸都这么大岁数了……你就不能……”
“不能。”
我打断她。
“妈，你不用说了。”
我看着我爸。他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爸，你想清楚。签字，手术我做，术后六十三天，一天不少。不签，你找别人做。省城骨科医生多的是，你随便挑。”
我妹冷笑一声：“你以为就你能做？我们找王主任做，不比你强？”
我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我妈拉了拉我妹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问过了……王主任的手术排到明年三月了……”
我妹的脸僵住了。
我爸始终没抬头。
又过了漫长的几十秒，他终于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歪歪扭扭的，不像他以前的字。
他签完，把笔放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我妹尖叫了一声：“爸！”
我爸没睁眼，声音沙哑：“别说了。”
我妈在旁边捂着脸哭。
我拿起同意书，检查了一遍签名，放进病历夹。
“行。手术安排在下周三。术前禁食禁水八小时。”
我站起来，抱着病历夹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爸，术后康复的事，我会亲自盯着。”
“一天都不会少。”
手术那天，我上了台。
我爸躺在无影灯下，麻醉已经生效了，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主刀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术刀。
切开皮肤，皮下组织，筋膜。
暴露关节囊，切开。
翻开髌骨，露出股骨远端和胫骨平台。
软骨磨没了，骨面像砂纸一样粗糙。
和我当年看片子时想的一模一样。
我开始做截骨。股骨远端截骨，后髁截骨，胫骨平台截骨。
测量屈伸间隙，调整力线，安装假体试模。
屈膝，伸膝。
屈膝，伸膝。
角度完美，力线正常。
取出试模，冲洗骨面，搅拌骨水泥，安装正式假体。
缝合，贴敷料。
手术结束。
我放下器械，看了一眼时间。
两小时四十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