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妈偶尔打电话来,说让我回去看看,说爸膝盖也不好了,走路上楼梯都费劲。
我说,拍个片子发给我。
片子发过来了。
双膝骨性关节炎,晚期。
软骨几乎磨没了,骨对骨。
保守治疗没用了,只能换关节。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片子,看了很久。
那个位置,和我当年受伤的位置,几乎一样。
我爸打来电话,声音难得地软了一回。
“听说你现在专门做这个手术?你看爸这个……你能不能给做?”
我拿起那张片子,又看了一遍。
股骨内侧髁,髌股关节,胫骨平台。
全是我的老熟人。
我笑了笑。
是那种自己都分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的笑容。
我爸来省城那天,是个阴天。
我妈陪着一起来的。
我妹也来了,开着她那辆已经有些旧了的白色轿车,停在我医院门口。
三年没见了。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腿几乎不敢着地。
我妹站在旁边,踩着高跟鞋,手里拎着个名牌包,嘴里嚼着口香糖。
“姐,你这医院还挺气派的。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没理她。
我带着我爸去办了住院手续,开了术前检查单。
抽血、心电图、胸片、下肢全长X光片。
全套做完,我拿着片子,在阅片灯前站了很久。
比我预想的还严重。
右膝内侧间隙几乎消失,外侧也磨损严重,髌骨已经变形。
必须做全膝置换。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手术知情同意书的模板。
开始打字。
常规条款保留。
手术风险、麻醉风险、术后并发症。
然后,我在最后一页,加了一条。
家属须知第七条:
“术后康复期间,患者须每日进行跪姿功能训练一小时,连续六十三天。康复计划由主刀医生监督执行,少训练或中断一次,后续所有治疗及护理即刻终止。”
术前谈话那天,我把所有家属叫到了办公室。
我爸,我妈,我妹。
三个人坐在我对面。
我妈搓着手,很紧张。
我妹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我爸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手术方案讲了一遍,讲了十五分钟。
他们都没怎么听。
我知道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手术能不能成功,要花多少钱。
讲完之后,我把知情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
推到我爸面前。
“爸,你看看最后一条。”
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办公室安静了。
我听见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
他的眼神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到不可置信。
他抬头看着我,嘴唇在抖。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妹抢过同意书,看了一眼,炸了。
“姐!你疯了?你还是人吗?让爸术后跪着训练?还六十三天?他的腿都这样了怎么跪!”
我妈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脸白了。
“老大……这……”
我没看她们。
我盯着我爸的眼睛。
“爸,你不记得了吗?”
“六十三。”
“六十三小时,你让我跪的。”
“膝盖烂了,半月板损伤,髌骨软化。”
“医生说要静养三个月,你说医生吓唬人。”
“我今年三十二岁,阴天膝盖就疼。”
“因为这个膝盖,我站手术台的时间比别人短,做一台手术中间要坐一会儿缓一缓。”
“我这辈子,都没办法站太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我爸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我妹张了张嘴,也闭嘴了。
我妈开始哭,无声地流泪。
我把笔递过去。
“爸,签字吧。”
“术后六十三天,每天一小时。”
“你当年说这叫刻骨铭心的荣誉教育,让我一辈子记住。”
“现在,轮到你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