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他的肩膀开始抖。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爸,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泪珠子挂在眼睫毛上,要掉不掉。
“我……我以为那样对你好……”
“你以为。”
我站起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膝盖阴天就疼。”
“你不知道我站手术台久了要坐着缓一缓。”
“你不知道我这辈子都没办法跑,没办法跳,没办法穿高跟鞋。”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砸在康复垫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他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一个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恨。
恨太用力了。
是空了。
是那个叫“父亲”的位置,早就空了。
第六十三天。
最后一次跪姿训练。
天气很好,窗外有太阳。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病房。
我爸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我。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纸巾。
我妹没来。
林康复师把康复垫铺好,退到一边。
我爸看着我,没说话。
自己走过去,弯下膝盖。
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他抬着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拿着秒表。
六十分钟,一秒一秒地走。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我妈又开始哭了,无声地流泪,纸巾攥成一团。
我爸的脸上全是汗,但一声没吭。
他直直地看着我,眼眶红着,但没有再流泪。
时间到了。
我按下秒表。
“爸,时间到了。”
他没动。
他又跪了十几秒,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腿在抖,站不稳,扶住了床沿。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
“老大。”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爸对不起你。”
我等了十五年的话。
终于听到了。
可是我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感动。
就像是等一趟永远不会来的公交车,等了十五年,它终于来了。
但你发现你早就不是要去那个地方了。
“爸,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把秒表收进白大褂口袋。
“你不欠我什么。”
“你让我跪六十三小时,我还你六十三天。两清了。”
“但是。”
我看着他。
“你给妹妹的二十万,你给她买的车,你给她开的奶茶店亏的十几万。”
“那些不是我欠你的,是你欠我的。”
“你不用还了。”
“因为还不了了。”
他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我妈捂着嘴,哭出了声。
我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