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爸出院那天,是我妈办的出院手续。
他没来办公室找我。
我在三楼窗口看见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住院部大门。
我妈扶着他,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车。
我妹的车没有来。
后来他们打了辆出租车。
我爸上车之前,忽然回头,朝住院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看的是不是我这一层。
我拉上了窗帘。
膝盖又开始疼了。
阴天。
过了一个月,我妈打来电话。
说爸膝盖恢复得很好,能自己走路了,不用拐杖了。
说他在家天天做康复训练,不敢偷懒。
说他把那辆白色轿车卖了,钱打到我卡上了。
我查了一下,九万三。
十二万买的,开了好几年,卖了这个价,算是保值。
我妈说:“你爸说了,这车本来就不该买,现在补给你。”
我说:“我不需要。”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爸还说,让你有空回来看看。”
“他……他最近老念叨你小时候的事。”
“说你小时候最喜欢骑在他脖子上,让你骑大马。”
“说有一年下大雪,你发烧,他背着你走了五里路去卫生院。”
“老大,你爸他心里是有你的,他就是……他不会表达……”
“妈。”
我打断她。
“你说的这些事,我都记得。”
“骑大马,大雪天背我去卫生院,我都记得。”
“可是妈,我也记得膝盖跪在地砖上的感觉。”
“记得膝盖出血的时候,他端了一盆冷水泼在我身上。”
“记得他在亲戚面前宣布那个规矩的时候,没有人替我说一句话。”
“包括你。”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哭声,压抑的,不敢出声的那种哭。
“妈,我不恨你们了。”
“但我也没办法原谅你们。”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恨了。”
“但是原谅,我也做不到。”
“我就想一个人好好过日子。”
“我的膝盖能好就好,好不了就算了。”
“你不用再给我打电话说他的事了。”
“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挂了电话。
那之后,我妈很少给我打电话了。
偶尔打一次,也就是问问吃得好不好,天冷了加衣服没有。
不再提我爸。
不再说让我回去看看。
有一次她说了一句:“你爸听说你评上副主任医师了,高兴了好几天。”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过了几个月,我妈又打来电话,说我妹要结婚了。
对象是相亲认识的,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
我妈小心翼翼地问我要不要回去。
我说手术排满了,回不去。
我妈说哦,那行。
挂了电话。
我确实手术排满了。
但我也确实不想回去。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
又一个阴天。
膝盖隐隐约约地疼。
我去药房拿了一盒膏药,蹲下来,撩起裤腿,贴在膝盖上。
膝盖上有两道疤。
是当年跪破的时候留下的。
我盯着那两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裤腿放下去,去病房查房了。
走廊很长,灯很亮。
我的膝盖在疼。
但我走得很快。
很稳。
我的膝盖会一直疼下去。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自己就是骨科医生。
我知道怎么跟它共处。
就像我知道怎么跟那些过去共处一样。
不原谅,不忘记,不回头。
往前走。
这就是我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