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皇帝来了。
赵氏以极快的速度重新给我上了妆,又在耳后多抹了一层茉莉花露。
“记住,你体弱多病!坐在纱帐后面!尽量少说话!”
“他要是掀帘子呢?”
“掀了你就晕倒!”
“这也行?”
“吕答应体弱多病!晕倒太正常了!”
我被推进内殿的时候,膝盖都在打颤。
纱帐是临时挂的,是赵氏从被褥上拆下来的一层薄纱,勉强能遮个影影绰绰。
苏算算啊苏算算,你做了半辈子假账,今天终于要做最大的一笔假账了。
皇帝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年轻而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吕答应?”
我当了十年掌柜,我太清楚一件事。
当客人主动上门的时候,你越是拒之门外,他越想进来。
这是人性。
所以我不能装高冷。
我必须给他一个“想要靠近但不能靠近”的理由。
“陛下。”
我压低声音,让自己听起来虚弱而惶恐
“臣妾臣妾正在抄经。”
“抄经?”
“臣妾入冷宫后,无以报答皇恩,唯有日日抄写经文,为陛下祈福。”
这是我在万通号时练出来的。
你不能直接拍马屁。
你要让对方觉得,你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但你从不打算让他知道。
就像那些往功德箱里塞银票却不留名字的大善人一样,你越不留名,人家越记住你。
半晌,皇帝说了一句话。
“朕已三年未曾踏入冷宫,你在这里抄了三年的经?”
我把头低得更深,声音很轻。
“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不敢叨扰。能为陛下抄经,是臣妾在这世上仅剩的念想了。”
纱帐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皇帝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他掀开了纱帐。
这一刻我真的慌了。
我面前的小桌上根本没有经书,没有笔墨,只有半碗清水。
如果他看到我面前一片空白,“抄经”的谎就当场穿帮。
在帘子掀开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变成了愤怒。
“桌上无笔无墨,你在和朕演戏吗?”
这时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看向那半碗清水时,终于有了主意。
我抬头看向皇上,同时让自己的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
“陛下”
“臣妾买不起经书和纸墨。”
我伸出手,指尖点在桌面上。
“臣妾是用手指蘸清水,写在桌上的。水干了,便再写一遍。三年来,日日如此。”
我伸出手,露出指尖上的细小茧子或划痕。
(其实在冷宫干粗活弄的,但这就叫天衣无缝的假账!)
皇帝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张空荡荡的桌面,然后又抬起头看我。
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脸上的表情不是邀宠,不是哀怨。
是一种认了命的、安安静静的、毫无所求的平静。
这种表情我练过无数次。
在万通号,每当官府的人来查账,我就是这副表情。越心虚,越要平静。
“朕竟不知冷宫苛待至此。”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真切的动容。
皇帝转身,对身后的太监说了一句话。
“传朕旨意,擢吕氏为贵人,赐封号
‘蕴’,拨白银三百两修缮宫室,另赐锦缎二十匹、上等炭火五百斤。”
从答应到贵人,连跳四级。
大渊朝开国以来头一遭。
这句话传到外面,冷宫四个废妃差点当场晕厥。
但我们不知道的是。
回去时,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冷宫里竟藏着这么个会演戏的妙人,留着逗个趣倒也无妨。”